植物人不会说话。
但会说话的眼神,有时候比活死人的沉默更可怕。
齐小路一天下来看到了太多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有探究,有怀疑,像一口口干涸的枯井,就是没有一点光。
夜又一次深了。
病房中安静了下来。
静得齐小路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齐小路能感觉到,病房外的走廊座椅中,有便衣在那里坐着。
考古队要接手,沈秋水的消失需要报告。
这些齐小路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且说出来了也得有人信啊!
屏蔽掉一切杂念,齐小路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恍惚中,齐小路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如同凝血的天光。
脚下的泥土松软,齐小路低头时,看见了半截已经烧黑的旗帜从泥土里露了出来,旗面上一个不断扭曲变化的符文齐小路不认识,却莫名的感觉到了心悸。
“杀……”
远处传来厮杀声,金铁交鸣。
齐小路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影影绰绰有许多的身影在搏杀。
那些身影看不真切,动作扭曲而怪异。
一道白光闪过,齐小路下意识的抬手遮挡,再放下时,看到一个穿着残破盔甲的士兵缓缓倒下,胸口一个巨大的黑洞,没有流血,只有丝丝的黑气在逸散。
眼睛的位置,两团幽绿的火光在跳动。
齐小路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再回神时,齐小路已站在一座宏伟得难以想象的宫殿内。
穹顶高耸,看不到顶,只有无数的光点在旋转,投下冰冷的光辉。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大殿,柱子上雕刻着齐小路难以理解的生物和天体运行轨迹。
但这些辉煌正在崩塌。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齐小路脚下蔓延而去,撕裂了镜面般的地板。
裂痕深处,是翻滚的和青铜神树如出一辙的异色光芒。
齐小路看得很清楚,宫殿的尽头是一座由白骨磊成的巨大王座。
但王座上坐着一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身影,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甲长而弯曲,泛着冷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住了齐小路,压在灵魂上,齐小路感觉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等待毁灭的降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秋水!”
齐小路拼命的挣扎着想追过去。
那身影穿着齐小路不认识的服饰,像是某个遥远时代的衣裙。
发髻也很奇怪,不是齐小路熟悉的模样。
但齐小路直觉那就是他的秋水。
那身影似乎在很急切的奔跑,听到声音后,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齐小路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真的是沈秋水!
绝对是她的脸,她的眼,尽管装扮不同,尽管眼神里是齐小路从未见过的仓皇。
但齐小路绝不会认错。
“秋水,等等我!”
齐小路伸出手想要示意她。
可沈秋水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只是荡漾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的消散在了朦胧的光里。
“不……”
……
齐小路几乎要从病床上蹦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在疯狂擂动,似乎随时都能跳出来。
不是梦。
这感觉太真实了。
“这是龙纹带来的幻象吗?”
“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那个穿古装的秋水是真的吗?”
“是在以前,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
凌晨,感觉到外面的眼睛已经不在,齐小路快速起身换好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里的沈秋水正在太阳底下,笑容灿烂。
齐小路悄无声息的出了医院。
……
北郊的房子很矮,很旧。
树很多。
齐小路按照记忆走到了一栋老楼前,墙皮剥落,门口堆着杂物。
按门铃,没反应。
再按。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后看着齐小路。
很老的眼睛,布满血丝。
“谁?”
“陈教授,我叫齐小路,是秋水……”
门打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了,乱得像一堆草。
穿着褪了色的睡衣,拖鞋破了个洞。
“沈秋水?她怎么了?”
老头盯着齐小路。
“她……她出事了。”
齐小路喉咙发紧。
老头让开身子。
“进来吧!”
屋子里很昏暗,空气也很难闻。
地上,桌上,椅子上,书堆得到处都是。
陈景中踢开几本书,清出了把椅子。
“坐。”
他自己则坐到书堆后,点起了一支味道很呛的烟。
“说吧,秋水怎么了?”
齐小路看着烟圈在昏暗里飘散。
“三天前,在一个遗迹里,一棵青铜树上,秋水消失了。”
“消失?”
“是的,像光一样,散开了。”
陈景中的烟停在了半空,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了都没拍一下。
“她有说些什么吗?”
齐小路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沉默了很久,陈景中猛吸一口烟,火星亮起,映得他的眼睛很亮。
“你身上是不是有东西?”
齐小路愣住了。
“脱衣服。”
“什么?”
“我让你脱衣服,你身上有东西,对不对?”
老头的声音有些抖。
齐小路慢慢的解开衬衫扣子,露出了左边的胸口,淡金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亮。
老头凑近了看,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发觉。
“果然,龙气传承。”
老头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
齐小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老头的思绪。
“秋水一共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年前,她来问我时空节点的传说。”
陈景中又点了根烟,坐了回去。
“是关于遗迹的事吗?秋水梦到过奇怪的图案,还有崩塌的景象。”
“那不是梦,应该是一种感应,是基石对节点崩溃的感应。”
“基石?”
“第二次是在半年前,她来问我龙气传承。”老头没有回答齐小路的话,“传说中的历代末世,会有身负龙气传承者现世,维稳固本。”
“维稳?”
“是的,龙气崩溃,时空混乱,龙气传承者的任务,就是汇聚龙气,重定乾坤。”
齐小路想起崩塌的宫殿,翻滚的异彩,没有说话。
“秋水第三次来找我,是在一个月前。”
“她说时间不多了,节点即将失衡,她必须去履行自己的使命。”
“她知道……”
“她知道,基石是锚,锚定节点,代价是自身。”
屋里沉默了下来,只有旧钟的声音在嘀嗒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