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艺术馆的穹顶下,一场名为“情绪之痕”的特别展览正在悄然进行。
林晚站在入口处,看着邀请函上流动的光影文字:“探索情感的本质,体验未交易的纯粹。”这行宣传语在情绪经济时代显得格外讽刺——在这里展出的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标着明确的情绪价值。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搭一件灰色开衫,刻意选择了不引人注意的装扮。但当她踏入主展厅时,立刻意识到这场展览的私密性远超预期——整个艺术馆空无一人,只有陆沉站在中央展品前,背对着她。
“林医生,你很准时。”陆沉转身,今晚的他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陆先生。”林晚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展厅的墙壁上投射着不断变化的情绪光谱图,空气中弥漫着精心调配的情绪氛围剂——不是通常的交易用剂,而是一种更加复杂、层次丰富的混合物。
“欢迎来到我的私人收藏展。”陆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这里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用无法复制的独特情绪创作的。”
林晚跟随他走向第一件展品。那是一幅巨大的动态画作,画面中无数光点明灭闪烁,形成流动的星河。
“《逝去的快乐》。”陆沉介绍道,“创作者是一位情绪画家,用自己生命中最后三个月的快乐情绪完成这幅作品。完成后一周,他因情绪衰竭去世。”
林晚凝视着画面,那些光点的跃动确实带着某种真实的、脆弱的喜悦感,与市面上流通的标准化快乐情绪截然不同。“为什么选择这样的主题?”
“因为我想理解。”陆沉的声音很轻,“理解那些我感受不到的东西。”
他们继续前行。雕塑、全息影像、沉浸式装置...每件作品都承载着某种极致的情感瞬间。一幅用愤怒情绪烧制的陶瓷,表面布满裂纹却异常坚固;一组用悲伤谱写的音乐盒,旋律简单却能触动最深处的共鸣。
最震撼的是一组名为《母爱》的微型雕塑,仅手掌大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温暖波动。
“这是非法的。”林晚轻声说,目光无法从雕塑上移开。她能感觉到那上面承载的真实情感——无私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这种高纯度的爱情绪在公开市场上根本不可能出现。
“在法律边缘。”陆沉纠正道,“创作者是一位母亲,用自己对孩子的情感完成了这件作品。完成后,她再也没能产生同样强度的爱情绪。”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你收集这些...是为了研究?”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她来到展厅深处的一个封闭空间。门滑开后,里面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墙上挂满了情绪波形图和数据模型。
“欢迎来到我的真实目的。”陆沉站在实验室中央,“如你所见,我在研究情绪的本质,特别是那些难以量化和交易的情绪。”
林晚的心跳加速,但表面保持平静:“这与我们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林医生,让我们坦诚些。”陆沉转身面对她,目光锐利而直接,“你的情绪产出数据不正常。一个人不可能稳定产出如此高纯度的平静情绪,除非...”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她的反应。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产生更复杂的情绪作为原料,然后在体内‘提纯’。”陆沉走到一块数据板前,调出一系列图表,“这是我的团队根据你的情绪输出模式建立的模型。看这里——周期性波动与常规情绪生产者完全不同。”
林晚看着那些图表,内心震惊。陆沉的团队仅凭有限的交易数据,就已经接近真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产模式。”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当然。”陆沉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但只有极少数人,能自然产生‘爱’这种高维情绪。根据研究,这类人往往也能产出超高纯度的其他情绪,因为他们的大脑拥有更精细的情绪加工能力。”
空气突然凝固。林晚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异常清晰。
“你在暗示什么,陆先生?”
“我在问一个直接的问题。”陆沉的视线锁定她的眼睛,“林晚,你能产生爱情绪吗?”
时间仿佛停滞。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承认与否认的风险。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根据法律,爱情绪是禁止交易的。即使我能产生,也不会承认。”
陆沉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不是胜利的得意,更像是终于找到同类的释然。
“我不需要你交易。”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需要你帮助我理解。”
他按下一个按钮,实验室中央升起一个透明的展示柜。里面漂浮着一颗水晶般的物体,内部闪烁着柔和的粉金色光芒。
“这是我花费三年时间,收集了十七份不同的爱情绪样本后,尝试合成的产物。”陆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某种混合了渴望与挫折的复杂情感,“但它是死的。有爱情绪的形态和能量特征,却没有...感染力。”
林晚靠近观察。确实,那颗合成情绪水晶美得惊人,却缺乏自然爱情绪那种能够触动灵魂的“温度”。就像一幅完美复制的名画,每一笔都正确,却没有原作的灵魂。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我需要一个参照样本。”陆沉的目光从水晶移到她脸上,“一份纯粹的自然爱情绪,用于比对分析。不是为了复制——我已经明白那不可能。而是为了理解其中的差异,找到那个缺失的...‘成分’。”
林晚沉默良久。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是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她主动提供一份可控的样本,或许能打消陆沉进一步的探究。
“如果我能提供这样的样本,”她最终开口,“我能得到什么?”
陆沉显然预料到这个问题:“第一,永久的保护。在我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会调查或打扰你。第二,经济保障。你可以开出任何价格。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同样困扰我的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孤独?”
林晚感到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那句“我们这样的人”,承认了他们之间的某种共性——都是情绪经济体系中的异类,都在寻找某种失落的真实。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陆沉点头,“但在你决定之前,我想邀请你体验最后一个展品。”
他带她离开实验室,来到展厅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门前。门后是一个小型沉浸室,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两把面对面的椅子。
“这是《共情链接》,我自己设计的装置。”陆沉示意她坐下,“它能让两个人短暂分享情绪感知,但不是交易——只是临时的镜像体验。”
林晚警惕地看着那对连接着复杂设备的椅子:“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理解我的处境。”陆沉认真地说,“而你可能也想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
这是一个聪明的提议。通过共情链接,林晚能直接感知陆沉的情绪状态,判断他的真实意图。但同样,她也会暴露一部分自己的情绪世界。
权衡再三后,她坐上了其中一把椅子。
陆沉坐在对面。技术人员为他们戴上神经接口头环,调整设备参数。林晚感觉到轻微的刺痛,随后是奇异的漂浮感。
“链接建立中...3...2...1...”
瞬间,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林晚首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的缺失,像是色彩世界中的黑白照片,音乐世界中的静默。这是陆沉的基础情绪状态:先天性情绪缺失。
然后她感受到孤独,不是偶尔的寂寞,而是如影随形的存在性孤独,深植于意识底层。还有压抑的愤怒——对自己状况的愤怒,对假装正常的愤怒,对不得不依赖外部情绪生存的愤怒。
但最让她震惊的,是隐藏在所有情绪之下的一丝微弱的好奇...关于她。
陆沉对她的兴趣不仅是功利的。在那片情绪荒原中,林晚的存在像是一株异色的花朵,引起了他真实的好奇与...某种难以定义的情感波动。
反过来,陆沉也在感受她的情绪世界。林晚迅速筑起屏障,只开放了表层情绪:专业性的平静、适度的警觉、控制下的好奇。但她能感觉到陆沉在谨慎地探索,没有强行突破她的防线。
五分钟后,链接自动断开。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共享情绪体验带来的亲密感是难以言喻的,尤其是对陆沉这样很少真实感受情绪的人来说。
“现在你明白了。”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晚点头。她确实明白了——陆沉的困境,他的动机,还有他那隐藏在商业巨头面具下的、真实的脆弱。
“我会提供样本。”她最终说道,“但不是现在。我需要确保安全措施到位。”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是交易成功的得意,更像是黑暗中看到微光的希望。
“我会安排。”他承诺,“完全匿名,多重加密,样本分析后立即销毁所有数据。”
两人达成了初步协议。离开艺术馆时,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手腕上的监测环闪烁着各自的情绪色彩。
陆沉的车停在路边。“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林晚婉拒。
但陆沉已经撑开伞,走到她身边:“至少陪你等到车来。”
两人站在艺术馆的廊檐下,雨幕在面前形成一道透明帘幕。沉默中,林晚注意到陆沉的监测环显示着异常的数据波动——刚才的共情链接显然对他产生了持续影响。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
陆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露出一丝苦笑:“感受过完整情绪后再回到这种状态...比想象中更难。”
他的话中透露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诚实。林晚突然意识到,对她来说稀松平常的情绪体验,对陆沉而言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她的车到了。林晚正要离开,陆沉突然开口:“林晚。”
她转身。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不只是为了交易。”
林晚点了点头,坐进车里。透过车窗,她看到陆沉依然站在雨中,身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独。
车辆驶入夜色。林晚靠在座位上,心情复杂。她刚刚答应了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交易,与一个危险而神秘的男人建立了更深层的联系。
但奇怪的是,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或后悔,而是一种久违的...共鸣。
三天后,林晚在严格的安全条件下提取了0.1单位的爱情绪样本——这是最小可分析单位,足以用于研究但不足以造成危险。样本被封装在特制的量子加密容器中,通过梅姨的中介网络转交给陆沉的团队。
作为交换,她的账户收到了第一笔“保护费”:50万信用点,以及一份陆氏集团的最高级别安全协议。
然而,就在样本送达的当晚,林晚的系统再次遭到入侵尝试。这次更加隐蔽和专业,来自一个未知的境外IP。
她成功拦截了攻击,但追踪信号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有人同时在监视陆沉的通讯网络。这意味着,除了陆沉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关注他们的交易。
林晚立即联系陆沉,使用了加密频道。
“我们被监视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然后陆沉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是我的竞争对手,也可能是...情绪管理局的特别调查组。”
“为什么会惊动管理局?”
“因为爱情绪的研究是最高级别的禁忌。”陆沉的声音变得严肃,“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的交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立即清除所有痕迹。”
两人迅速制定了应对方案。林晚删除并重写了所有相关数据,而陆沉则启动了一系列误导程序,将监视者的注意力引向虚假的目标。
深夜,林晚坐在密室里,看着墙上那些情绪储存器。平静、快乐、偶尔的悲伤...还有那三个标注着“爱”的容器。她打开其中一个,让一丝微弱的情感波动逸散出来。
那是她对父母的爱,封存在他们去世的那一年。纯净而悲伤,带着永恒的失去感。
监测环突然震动,是陆沉的加密信息:“样本分析初步完成。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我们需要见面谈。”
紧随其后的,是一份初步分析报告的摘要。林晚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目光最终停留在结论部分:
“样本爱情绪中发现独特的‘牺牲印记’——这是自然爱情绪与任何合成尝试的根本区别。进一步分析表明,该印记与特定记忆和道德选择深度绑定,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复制。这一发现可能解释为什么真正的爱情绪无法被商业化:它的本质是反交易的。”
报告的最后一句话让林晚屏住了呼吸:
“样本提供者的情绪图谱显示异常特征:能够产生‘无条件爱’的潜力。根据历史数据,此类个体在过去三十年全球范围内仅记录到七例,其中六例已确认死亡或失踪。”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份报告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她将成为所有情绪研究机构和黑市交易者追逐的目标——一个活着的、能产生无条件爱情绪的稀有样本。
她回复陆沉:“我需要完整的报告和所有备份。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更多样本。”
几分钟后,陆沉回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你所有的疑问,我会给你所有的答案。”
林晚关闭通讯,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从未如此明亮,也从未如此黑暗。在这座情绪即一切的城市里,她刚刚踏入了最深的水域,而水面下的生物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危险。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小的警告。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陆氏大厦顶层,陆沉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分析仪上的数据。屏幕中央,林晚的爱情绪样本波形与他的合成尝试并排显示,差异一目了然。
他的助手站在一旁,谨慎地问:“陆总,如果管理局发现我们在研究爱情绪...”
“那就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完成研究。”陆沉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联系我们在管理局的内线,了解调查进展。同时,准备安全屋和保护方案,为林医生提供。”
“您很重视她。”
陆沉默然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助手震惊的话:“她是三十年来,第一个让我感受到‘连接’的人。即使是透过共情链接的间接体验...那也是真实的。”
助手点头离开。陆沉独自留在实验室,伸手触碰屏幕上林晚情绪波形的投影。那些温暖的、复杂的、充满生命力的波动,与他自己空洞的情绪图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想起了共情链接中感受到的林晚的情绪世界——有戒备、有恐惧,但也有一种深藏的温柔和坚韧。像是一株在岩缝中生长的植物,为了生存而隐藏自己的花朵,但偶尔还是会泄露一丝芬芳。
窗外的雨更大了。陆沉关闭实验室的灯,让黑暗笼罩一切。只有屏幕上的情绪波形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黑暗中跳动的微弱心脏,提醒着他:在这个冰冷的情感交易世界里,还有真实的东西存在。
而为了保护这份真实,他可能不得不做出一些从未考虑过的选择。
包括与整个情绪经济体系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