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荣华楼”张灯结彩。
镇上最好的酒楼,三层的红砖楼,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晃眼。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大伯的黑色帕萨特,二叔的白色SUV,四姑的红色小polo,五叔的新电动车。
堂弟的特斯拉在最显眼的位置,车牌尾号888。
三婶穿一身大红绣金线的旗袍,站在門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
“怀瑾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呦,怎么穿这么素?今天大喜的日子,得穿红!”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灰色羽绒服,确实素。
“三婶,恭喜。”
“哎!同喜同!”她拉着我往里走,手劲很大,“你弟弟可算成家了,我这心啊,总算放下了。”
大堂里摆了十桌,比四姑说的多了七桌。
主桌上,爷爷坐在正中,旁边是奶奶,然后是堂弟和林采柔。
林采柔今天穿了件粉色的长款羽绒服,肚子还看不出,但手一直搭在小腹上。
她身边的椅子空着,那是我的位置。
不,是给我留的位置。
但桌上没有我的碗筷。
“爷爷,奶奶。”我走过去。
爷爷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坐!”
奶奶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转头给林采柔夹菜:“小柔多吃点,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我坐在爷爷旁边,看着桌上的十套餐具。
主桌十个人,我是第十一个。
服务员过来加凳子,但没加碗筷。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桌数多,碗筷不够用了,我马上去拿。”服务员小跑着走了。
桌上的热闹停了停。
三婶笑着说:“没事没事,先用着,一会儿就拿来了。”
大伯起身倒酒:“来,我们先举杯,恭喜瑞新和小柔!”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的面前是空的。
没有杯子,没有碗,没有筷子。
爷爷把自己的酒杯推给我:“用爷爷的。”
“不用了爷,我不喝酒。”
“喝点!今天高兴!”
我接过酒杯,杯壁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林采柔朝我笑了笑,很甜,带着点羞涩:“大哥好,早就听瑞新说起您。”
“是吗?”我看了一眼堂弟,他也看着我,笑容有点得意。
“是啊,说大哥最有出息,在城里当设计师,一年挣好多呢。”
“没有,普通上班族。”
“您太谦虚了。”林采柔捋了捋头发,“瑞新说,您设计的那个什么……APP,他朋友都在用呢。”
“一个工具软件而已。”
“那也很厉害呀。”她靠向堂弟,“你看大哥多低调,哪像你,有点成绩就到处说。”
堂弟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高兴吗。”
服务员拿来碗筷,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
“不好意思先生,只剩这种了,您看行吗?”
“行,谢谢。”
我把碗筷摆好,很轻,几乎没声音。
宴席开始了。
三叔和三婶挨桌敬酒,堂弟挽着林采柔跟在后面。
四姑在台上唱了一段《天仙配》,唱到“夫妻双双把家还”时,三婶抹了眼泪。
“我儿子,终于成家了!”
掌声雷动。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给爷爷夹菜。
“你多吃点,瘦了。”爷爷小声说。
“嗯。”
吃到一半,大伯端着酒杯过来,拍拍我的肩。
“怀瑾,来,大伯跟你喝一个。”
我起身。
“坐坐坐!”他按住我,给自己倒满酒,又给我倒上,“大伯知道你忙,今天能来,大伯高兴。”
“应该的。”
“哎!”他一饮而尽,“大伯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上次那事,是大伯不对,但你也理解,瑞新要结婚,没辆好车,人家女方看不起。公积金的事,大伯回头补上,一定补上。”
我没说话。
“都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他又倒了一杯,“这杯大伯敬你,给你赔个不是。”
“大伯言重了。”
“不重不重。”他喝完,脸更红了,“你看,瑞新要当爸爸了,咱们苏家要添丁了,这是大事事,对不对?以前有什么不高兴的,都翻篇,好不好?”
“好。”
“痛快!”他大笑着,又拍我的肩,“那说好了,以后家里事,你得帮着管。你是大哥,得有大哥的样子。”
“嗯。”
他又寒暄几句,晃着走了。
爷爷叹口气:“你大伯的话,听听就行,别当真。”
“我知道。”
“公积金的事,我问了,二十万,他挪了二十万。”爷爷的声音很沉,“我说他,他说是借,可借条都没打。你奶奶护着他,说反正以后是瑞新的,早给晚给一样。”
“爷爷,这事您别管了,伤身体。”
“我不管,谁管?”爷爷看着我,“你是长孙,按理说,这个家该你当。可你爸……”
他没说下去。
我爸苏建国坐在隔壁桌,正在和二叔划拳,声音很大。
“我听说,你在城里,自己买了房?”爷爷突然问。
“嗯,小户型,贷款买的。”
“好,好。”爷爷点头,“有自己的窝,好。不像瑞新,什么都要家里给。”
“瑞新有瑞新的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嘴皮子功夫。”爷爷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姑娘,我打听了,家里是农村的,就图瑞新是独子,家里有房有车。你三婶还当捡了宝,我看啊,悬。”
“爷爷,您别多想,瑞新喜欢就好。”
“喜欢能当饭吃?”爷爷摇摇头,不说话了。
饭后,三婶张罗着拍全家福。
摄影师是个小年轻,指挥我们站位。
“老人家坐中间,新人站后面,其他人按辈分往两边。”
我被挤到最边上,挨着门框。
“大哥,你往里来点,都快出画了。”四姑家的表弟喊。
“没事,就这样吧。”
“看这里,一、二、三,笑!”
闪光灯亮起,我扯了扯嘴角。
拍完照,堂弟被一群朋友拉到一边,说要去闹洞房。
林采柔脸红了:“不闹不闹,肚子里有宝宝呢。”
“没事,轻轻闹!”
一群年轻人哄笑着走了。
我帮四姑收拾东西,打包剩菜。
“怀瑾,你等下。”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爷,怎么了?”
“这个,你拿着。”他把布兜塞给我。
沉甸甸的。
“是什么?”
“回去看。”爷爷拍拍我的手,“别让人看见。”
我点头,把布兜塞进背包。
“你奶奶那里,我回头再说她,你别往心里去。”爷爷看着我,眼里有歉意。
“我没怪奶奶。”
“我知道,你懂事。”他叹气,“这个家,委屈你了。”
“没有的事。”
离开荣华楼时,天阴了,又要下雨。
我走到公交站,打开布兜。
是一套崭新的青花瓷碗,和我家那套传家的一样,只是小一号。
下面压着一个红包,厚厚一沓,还有一张纸条。
是爷爷的字,有点抖:
“怀瑾,这套碗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一共两套,一套大的摆桌上,一套小的收着。现在给你。红包是爷爷的私房钱,别告诉你奶奶。爷爷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是苏家的长孙,这个家,你得在。爷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得自己立起来。常回家看看。”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
公交来了,我抱着布兜上了车。
雨点打下来,敲在车窗上,像除夕那晚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