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林薇准时打开了直播间。
标题很简单:“被拐十八年,今夜与母亲重逢。”
在线人数像疯了一样往上窜——三万、十万、五十万……开播仅仅三分钟,已经突破一百万。弹幕密密麻麻盖满了屏幕。
【泪目了家人们】
【找了十八年啊】
【妈妈今晚要哭晕过去了吧】
【礼物刷起来!庆祝团圆!】
林薇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脸上挂着标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微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干净又脆弱。
就像所有人想象中的,那个吃了十八年苦、终于要回到母亲怀抱的可怜女孩。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真的……很紧张。”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林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混合着期待、害怕、渴望的复杂神情。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可能……可能是妈妈来了。”
她起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积蓄勇气。直播间里的人们屏息凝神,礼物特效不断炸开。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女人,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香奈儿套装,钻石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百合,在看到林薇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薇薇……”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的薇薇吗?”
林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红了。
下一秒,女人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她。
百合花的香气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涌入林薇的鼻腔。这个拥抱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女人在她耳边低泣,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对不起你……”女人一遍遍重复着,“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弹幕已经哭成一片。
【我的天啊我爆哭】
【妈妈好爱她】
【十八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林薇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对方。
她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滑过女人后颈的发际线。
在那里,皮肤与发根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纵向的疤痕。大概两厘米长,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林薇的瞳孔,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微微收缩了一下。
位置对了。
长度对了。
和她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妈妈,”她松开手,抬起头,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周雅琴,捧着她的脸,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让妈妈好好看看你……长大了,我的薇薇长大了……”
她拉着林薇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一直紧紧握着林薇的手,不肯放开。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记录着这个感动了百万网友的重逢。
周雅琴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这是妈妈三年前买的,”她含着泪笑,“当时就想,等我的薇薇回来,一定要给她戴上。来,妈妈给你戴上。”
她站起身,绕到林薇身后。冰凉的钻石坠子贴上林薇的锁骨,扣环在后颈处轻轻合拢。
林薇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贵重礼物。
而是因为,周雅琴的手指在扣项链时,指尖在她后颈的某个位置,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下,按压了一下。
那个位置……林薇再熟悉不过。她自己后颈正下方,脊柱顶端,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植入芯片。那是三年前,“那边”给她装上的。既是身份标识,也是定位和紧急情况下的通讯器。
周雅琴……在确认什么?
“真好看,”周雅琴回到前面,满意地端详着,“我的薇薇戴什么都好看。”
林薇垂下眼,摸了摸项链,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谢谢妈妈。”
“跟妈妈说什么谢,”周雅琴又坐回她身边,再次握住她的手,转向镜头,“谢谢各位网友,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关心薇薇的案子,谢谢你们帮忙转发、提供线索……没有你们,我们母女今天不可能团聚。”
她的发言得体而感人。弹幕又是一波礼物和祝福的**。
林薇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周雅琴的手很软,皮肤光滑,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某种工具留下的。
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虎口为什么会有茧?
“妈妈,”林薇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周雅琴温柔地看着她:“你问,妈妈什么都告诉你。”
“我小时候……”林薇抬起眼,直视着周雅琴的眼睛,“是怎么丢的?”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周雅琴眼中的悲伤更加浓重,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是妈妈不好……那天妈妈带你去商场,就转身付个钱的功夫,你再也不见了……监控只拍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抱着你跑出了侧门……妈妈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很标准的说辞。和她这些年在媒体前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林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不怪妈妈,是人贩子太坏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意地提起:“对了妈妈,我找到您之前,联系了当年负责我案子的警察叔叔。他说今晚想跟您通个话,亲自向您道贺。您看……方便吗?”
周雅琴脸上的笑容,完美地维持在原来的弧度,但握着林薇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陈警官吗?”她问。
“嗯,陈**叔叔。”林薇说,“他说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今天知道我们团聚,特别高兴。”
“陈警官是个好警察,”周雅琴感叹道,“确实该谢谢他。那就……通个话吧。”
林薇拿起直播用的平板电脑,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直播画面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相拥的母女,右边,一个穿着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背景看起来像办公室,肩章上的警徽清晰可见。
“周女士,恭喜。”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沉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警官,太感谢您了!”周雅琴对着镜头,眼中含泪,“没有您这些年坚持调查,薇薇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是我的职责。”陈**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周女士,趁着今天这个场合,我有些问题,想当面向您核实一下。”
周雅琴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您问。”
“根据我们当年的调查记录,薇薇失踪当天,您带她去的是城西的万隆商场。但商场当天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包括您声称付款的收银台附近的监控,都没有拍到您和薇薇进入商场的画面。”陈**一字一句地说,“这一点,您当年解释说可能是监控有遗漏。但十八年过去了,技术早就更新了。我们重新调阅了商场周边所有路口的交通监控,发现当天下午两点至四点——也就是您报案称薇薇失踪的时间段——您的车,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城西。”
弹幕的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无数个问号开始出现。
【???】
【什么意思?】
【警察在说什么?】
周雅琴的脸色,在镜头下,一点点变白。她的手从林薇手上滑落,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陈警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过去这么多年了,监控记录可能会有误差……而且我当时太慌了,也许记错了商场……”
“您没有记错。”陈**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对准了镜头。那是一份泛黄的报案记录复印件。“这是您当年亲笔填写的报案材料,上面清楚地写着‘万隆商场’。更重要的是,周女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屏幕另一端的女人。
“薇薇失踪后的第三天,您的私人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名为‘鑫源贸易’的空壳公司。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为一个跨境贩卖人口的犯罪集团洗钱。这笔钱,您作何解释?”
“轰——!”
直播间彻底炸了。
礼物和祝福瞬间被海量的震惊和质疑淹没。
【二十万???】
【空壳公司?洗钱??】
【**这是反转吗?!】
【妈妈卖女儿?!】
周雅琴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晕倒。她指着屏幕,嘴唇哆嗦着:“污蔑!这是**裸的污蔑!陈**!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你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没照顾好孩子,你觉得我活该!但你也不能用这种伪造的证据来陷害我!”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饱含冤屈和愤怒的控诉:“那二十万是我悬赏找孩子的奖金!我怕用自己的账户太招摇,才拜托朋友的公司帮忙转一下!这些当年我都跟你们局里解释过了!你现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在我和女儿团聚的日子,你要毁了这一切吗?!”
她的表演极具感染力。弹幕又开始分裂。
【妈妈哭得好伤心……】
【会不会真有误会?】
【警察是不是太武断了?】
林薇也站了起来,她扶住周雅琴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妈妈……陈叔叔……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钱……什么公司……妈妈怎么会卖我?陈叔叔你是不是弄错了?”
她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吓坏的孩子,眼神无助地在周雅琴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冷硬:“周女士,您说的那位朋友,‘鑫源贸易’的实际控制人李国栋,五年前因涉嫌多起绑架贩卖案被捕,去年已经被执行死刑。他的案卷里,清楚地记载着这笔二十万的交易,备注是‘尾款’。”
他放下文件,身体前倾,逼近镜头:“周雅琴,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周雅琴浑身颤抖,突然,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林薇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薇薇!你相信妈妈!妈妈怎么可能卖你?你是妈妈的命啊!”她的眼睛通红,泪水弄花了精致的妆容,“是这个警察!他当年办案不力,让我女儿丢了十八年!现在他怕我追究他的责任,就先下手为强污蔑我!薇薇!妈妈只有你了!你要相信妈妈!”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林薇的肉里。
林薇吃痛地皱了下眉,却没有推开她。她看着周雅琴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泡的、写满疯狂祈求的眼睛。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关掉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只看到女儿似乎在对母亲说着什么安慰的话,母亲的情绪依然激动。
没有人听到,林薇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别演了。”
周雅琴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后颈那道疤,”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五岁那年,你把我塞进货车时,我抓出来的。”
周雅琴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
“还有,”林薇的目光下移,落在周雅琴的虎口,“你手上的茧,是长期用雕刻刀留下的吧?‘千面’组织的人,都擅长这个,不是吗?”
周雅琴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茶几上。玻璃杯翻倒,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她的嘴唇颤抖,看着林薇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是谁?”
林薇没有回答。她重新打开了麦克风,脸上恢复了那种脆弱茫然的表情,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对不起,今天可能要先……”
话没说完。
“砰!”
一声巨响,公寓的门被从外面暴力撞开。
三个穿着黑色特警制服、戴着面罩的人冲了进来,动作迅猛如猎豹。他们手中没有枪,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周雅琴,现以涉嫌拐卖儿童、洗钱及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依法对你实施逮捕。林薇,”他的目光转向她,“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直播间,在林薇“惊慌”的惊呼和周雅琴陡然拔高的尖叫声中,屏幕一黑。
信号中断。
黑屏上只留下一行系统自动提示:“直播已结束。”
但网络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