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舟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尖锐而冰冷。
他不是死了吗?
被沈言亲手灌下那杯毒酒,在烈火焚烧般的剧痛中,一点点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流逝。
他记得沈言当时的表情。
那张被他视作天上明月的脸,在火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淬着最恶毒的冰。
“林舟,下辈子,离我远点。”
这是沈言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林舟撑着床坐起身,环顾四周。
白色的病房,输液架上挂着半袋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滴注入他的手背。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
墙上的电子日历,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日期。
六月七日。
高考结束的那天。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记得这一天。
就是这一天,他在考场外第一次见到了沈言。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一眼,万劫不复。
从那以后,他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追逐着沈言的脚步,为他痴,为他狂,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为他双手奉上林家的一切。
最后,也为他死。
不。
这一世,绝不。
林舟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他却毫不在意。
他要逃。
离沈言越远越好。
他记得,自己是因为高考结束后太过兴奋,结果中暑晕倒才被送来医院。父母正在从外地赶回来的路上。
而沈言,会因为他那位体弱多病的弟弟,出现在这间医院。
然后,他们会在走廊尽头相遇。
沈言会扶住踉跄的他,温声询问:“同学,你还好吗?”
就像前世一样。
林舟赤着脚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拉开病房的门就往外冲。
他不能再见到沈言。
绝对不能。
医院的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像在催命。
安全通道的绿色标志就在前方。
近了。
更近了。
只要穿过那扇门,他就能从后门离开这里,彻底消失在沈言的世界里。
林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闻到自由的空气。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请问,你知道内科三号诊室怎么走吗?”
林舟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声音……
他化成灰都认得。
是沈言。
林舟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门,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张让他爱恨交织,最终将他推入地狱的脸。
不能回头。
假装没听见。
快走!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身后的人似乎没有得到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林舟的心上。
“同学?”
那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
林-舟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足三步远的地方。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曾经最迷恋的气味,如今却像催命的毒药。
跑!
快跑啊!
林舟在心里对自己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驱使僵硬的腿迈出了一步。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冰冷的门把手。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好像不太舒服。”
沈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温润如玉,“脸色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那只手明明没有任何力道,却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烈火,剧痛,还有沈言那双冰冷的眼睛。
“下辈子,离我远点。”
对,离他远点!
林舟猛地回过头,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那只手,嘶吼出声:“别碰我!”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面前的少年,正如记忆中那般模样。
白衬衫,黑色的碎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清澈见底,此刻正因为他的过激反应而流露出一丝错愕。
他看上去那么干净,那么无害。
就像一个不染尘埃的天使。
可林舟知道,在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戾冰冷的心。
沈言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的错愕很快被担忧取代。
“你流血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林舟的手背。
那里,被针头扎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滚开!”
林舟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宁愿撞墙,也不愿再被沈言触碰分毫。
沈言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去帮你叫医生。”
说着,他便要转身。
不能让他去叫医生!
一旦医生来了,他又会被抓回病房,父母很快也会赶到。
到时候,他想逃就更难了。
林舟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楼梯间冲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逃!
不惜一切代价!
他一口气冲下三层楼,医院后门的微光就在眼前。
他冲了出去,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自由了。
他终于逃出来了。
林舟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几乎要虚脱。
他不敢停留,沿着小巷,漫无目的地向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必须离沈言越远越好。
他跑了很久,直到肺部**辣地疼,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周围很安静。
他安全了。
林舟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恐惧和后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刻意避开了,还是会遇上沈言?
难道这是无法摆脱的宿命吗?
不。
他不信命。
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世,就绝不是为了让他再重复一遍过去的悲剧。
这一次,他要为自己而活。
林舟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从惊恐变得坚定。
他要换个城市生活。
彻底断绝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林家在邻市有一套闲置的老房子,他可以去那里。
等他成年后,再想办法把户口迁出去。
对,就这么办。
他现在身无分文,必须先想办法联系上父母。
但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回家。
他记得父亲有个关系很好的战友,姓张,就住在这附近。
他可以去向张叔叔求助。
打定了主意,林舟挣扎着站起身,凭着模糊的记忆,朝张叔叔家走去。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张叔叔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他迎进屋,又是拿药箱又是倒水。
“小舟,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在高考吗?怎么弄成这样?”
林舟胡乱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和同学起了点冲突,心情不好,想出来散散心。
张叔叔信以为真,不住地安慰他。
林舟借了他的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撒谎说自己跟一个朋友去邻市毕业旅行了,让父母不用担心。
林父虽然有些责备他的不懂事,但高考刚结束,也愿意让他放松一下,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一切都很顺利。
林舟松了口气。
他在张叔叔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借了些钱,登上了去邻市的大巴。
随着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林舟终于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摆脱沈言了。
那个纠缠了他一生的噩梦,终于被他甩在了身后。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他。
邻市叫云城,是一座宁静的小城。
林舟很喜欢这里。
他找到了自家的老房子,打扫干净,住了进去。
他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和一张新的电话卡。
他没有再和父母联系。
他怕一联系,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开始找工作。
虽然他才刚高中毕业,但凭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和前世积累的零星经验,他很快在一家餐厅找到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
工作很辛苦,但林舟却觉得很踏实。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可怕的过去。
他以为,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逃离了那个深渊。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餐厅里异常忙碌。
林舟端着餐盘,在拥挤的客人中穿梭。
“您好,您的牛排。”
他将餐盘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隔着两张桌子,一个清隽的身影坐在那里。
白色的T恤,神情淡然。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眼,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朝林舟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杯。
像是在说。
找到你了。
林舟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