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得身上生疼,雨势渐大。
沈婉的衣裙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跑得极为艰难。
药力在她体内疯狂流窜,带来陌生而虚弱的燥热。像有无形火焰在她皮肉下燃着,一点点抽走她的力气和神智。
“快!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身后张嬷嬷的声音细而狠,刮过雨幕,钻进她的耳朵。
提着灯笼的家丁和婆子们已经追了上来。摇曳的光影在雨夜里晃动,带着索命的阴沉。
不能被抓住!
这个念头,催促着她几乎崩溃的意志。
被抓回去的下场,她不敢想。那比死还要屈辱,还要可怕。
西墙就在眼前。
那堵墙高大而湿滑,青苔在砖缝间蔓延,雨水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平日里,这是侯府下人们都绕着走的偏僻角落。
而今夜,它成了沈婉唯一的生路。
她没有丝毫迟疑,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冰冷的墙体磨破了她娇嫩的掌心。指甲在砖缝中刮断,渗出点点血珠,可她感觉不到疼痛。
身体里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让她在无力中生出一种蛮横的,不顾一切的挣扎力气。
“夫人在那里!在爬墙!”有家丁发现了她,高声叫喊起来。
“快!拿梯子来!把她拉下来!”张嬷嬷的声音气急bại坏。
时间不多了!
沈婉咬紧牙关,将一支发簪从发髻中拔出。她毫不犹豫地刺入砖缝,借着这一点力道,奋力向上。
雨水迷了她的眼,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所有的温顺与恭良都被剥去,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那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湿滑的墙头。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上去。来不及喘息,便看到墙下追兵们惊愕与愤怒交织的面孔。
张嬷嬷那张老脸在灯笼的映照下,扭曲得丑陋。
“沈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你敢跳下去,侯府就当没你这个媳妇!”
沈婉伏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嘴角向下,那神情冰冷,饱含无尽的嘲讽。
事到如今,这个媳妇的身份,她不稀罕了。
她不再看他们,纵身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身体下坠,失重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落地并不平稳。
一声骨裂,清脆得让人牙酸。刺入骨髓的剧痛从左脚脚踝处传来。
她重重地摔在一片没过脚踝的积水泥泞之中。疼痛让她闷哼一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腿……断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左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连挪动半分都成了奢望。
身体里的药性此刻彻底沸腾,一股难以抑制的空虚和燥热冲垮了她的神智,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什么,抓住什么。
墙那边,侯府的喧嚣声被这片死寂隔绝开来。
这里是……摄政王府。
传说中的鬼府。
大齐战神,九皇叔萧烈,因杀孽过重被幽禁于此,已有两年。
京中传言,这位活阎王早已疯魔,府中美貌的侍女进去,出来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人人畏惧的禁地。
沈婉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庭院荒芜,杂草丛生,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几株芭蕉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断壁残垣在电光闪过时,投下狰狞的幢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不安的气息。
她必须找个地方躲雨,更要找个地方……熬过这身不由己的药性。
远处,一座主殿的轮廓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庞大而黢黑。殿门虚掩,那开口深邃得能吞噬一切,黑沉沉地张着巨口,无声地等待猎物踏入。
沈婉咬着下唇,口中弥漫血腥味,用疼痛**着自己最后一点清明。
她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拖着那条断腿,一点一点,朝着那座主殿挪去。
泥水浸湿了她的衣衫,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掌。每挪动一寸,脚踝的剧痛和体内的燥热就加剧一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水汽。唯有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感与被玩弄的悲愤,刻骨铭心,无法释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蹭到了主殿的台阶下。朱漆斑驳的殿门虚掩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透出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回响,惊起一层厚厚的灰尘。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死寂与黑暗。一股浓重的尘埃,霉味,夹杂着细微的铁锈血腥气和腐烂的甜腥,直冲口鼻,让她感到自己被深渊的吐息包裹。
沈婉爬了进去,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地喘息着。
“谁?”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砂石磨砺的涩感,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暴戾之气充斥其中。
沈婉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血液在血管里凝结。
她仰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大殿深处的梁柱阴影下,缓缓站起一个高大身影,那身形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他动起来悄无声息,那是捕猎者特有的悄然,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等到了闯入领地的猎物。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大殿。
沈婉看清了那人的脸。
面容英俊深刻,却被眉眼间浓郁的戾气所笼罩。一道浅疤从眉骨划过眼角,为那张脸增添了几分凶悍。
他只着一件玄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起伏的胸膛。那双眼睛,在电光下,竟是赤红色,充满了非人的疯狂与杀意。
摄政王,萧烈。
沈婉的心跳几乎停滞。恐惧将她牢牢束缚,那感觉无形却坚韧,抽走了她全部的力量。
她想后退,可断掉的腿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呼吸粗重而急促,额上青筋暴起。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除了疯狂,竟还藏着转瞬即逝的一线挣扎。
他将闯入的沈婉,当成了又一个送来试探他,或是折辱他的祭品。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让她心口剧痛。
“又一个……”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里满是厌恶与杀机,“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闪,逼近身前。
一只宽大手掌,箍住沈婉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狠狠地抵在冰冷的石柱上!
“呃……”
窒息感倏忽而至,沈婉的眼前开始发黑。她双手徒劳地抓着那只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男人身上浓烈的,带着血腥气的阳刚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与她体内的药性纠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晕眩。
“既送上门,便抵了这一命。”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沈婉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知道,求饶无用。面对一个疯子,眼泪和恐惧只会加速他的暴行。
她放弃了挣扎,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睁大那双被泪水和雨水浸透的杏眼,倔强地迎上他疯狂的视线。
在极度的恐惧中,她用嘶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是……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