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内,宾客满座,金玉琳琅。
今日是我六十大寿,也是大晋的盛事。
我是先皇唯一的妹妹,当今皇上的亲姑姑,昭阳大长公主。
满堂的祝寿声中,我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在主位上,身边是与我携手四十年的驸马,沈文柏。
他正含笑为我布菜,眉眼间的温柔缱绻,一如四十年前初见。
皇上亲赐的百寿图刚刚展开,殿外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慌乱。
“启禀大长公主!殿外有……有民妇携女求见,说、说是驸马爷的故人!”
满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我身上。
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身侧的沈文柏。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的神情。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宣。”
我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很快,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领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痕跡,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她身边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间,竟与沈文柏有七分相似。
她们一进殿,便直直跪下,朝着沈文柏的方向,重重叩首。
“夫君!”
妇人未语泪先流,声音凄切。
“民妇刘玉娘,携小女沈眠,叩见夫君!”
轰的一声,大殿内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像利箭一样,在我、沈文柏和那对母女之间来回穿梭。
我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视线像冰一样,凝在沈文柏僵直的背上。
夫君?
沈眠?
原来,我的驸马,姓沈。
刘玉娘抬起布满泪痕的脸,转向我,再次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妇叩见大长公主。”
“民妇自知罪该万死,不该在公主殿下大寿之日,前来叨扰。”
“只是……只是眠儿已经十六了,她不能一辈子做个无名无分的野孩子。民妇斗胆,今日前来,并非要与公主争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原配为嫡,继室为妾。公主身份尊贵,民妇不敢让公主做妾。”
“民妇自愿贬妻为妾,只望公主网开一面,容眠姐儿认祖归宗,和驸马父女团聚。”
贬妻为妾。
她说,贬妻为妾。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到这时才知道,和我恩爱有加,被誉为大晋神仙眷侣的驸马,在外面养了她,养了另一个家,整整四十年。
从我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只是个不知情的“继室”。
我是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能感觉到皇上——我的亲侄子,坐在稍远处的御座上,投来了担忧而又震怒的目光。
但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文柏。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敢看我,只看着地上跪着的母女,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我看了四十年的脸,此刻无比陌生。
原来他眉眼间的温柔,不止给了我一人。
原来他鬓角的白发,也有为旁人操劳的痕跡。
“沈文柏。”
我轻轻唤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浑身一颤,像被惊雷劈中,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愧疚和哀求。
“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问。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
“对不起。”
多可笑。
四十年的欺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我忽然就笑了,笑声清脆,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所有人都被我的笑声惊住了,包括沈文柏。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仿佛在判断我是否已经气疯了。
我慢慢站起身,头上的凤冠沉重无比,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可我偏要站得笔直。
我是昭阳,大晋唯一的大长公主。
我的尊严,不容许任何人在我的寿宴上,如此践踏。
“刘玉娘是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妇人。
刘玉娘身体一抖,怯懦地应了声:“是……民妇在。”
“你说,你是沈文柏的原配?”
“是……民妇与夫君自幼便有婚约,四十年前……若非公主殿下……”她的话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任人遐想。
好一个“若非公主殿下”。
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是我,仗势欺人,夺了她的夫君。
“好。”我点点头,环视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宾客,“今日,本宫的寿宴,倒是让诸位看了一出好戏。”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皇上身上。
“皇上,姑姑的家事,怕是要污了您的耳朵。今日的宴席,就到此为止吧。”
皇上立刻会意,沉声开口:“诸位爱卿,今日就先散了。”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不敢多留片刻,经过那对母女时,眼神复杂。
很快,偌大的凤仪殿,只剩下我们几人,还有我带来的心腹侍卫。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我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寿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底。
“来人。”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将这对冲撞本宫寿宴的母女,给本宫……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