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似揉碎的云絮,漫过青石板巷的屋檐,将桂花的甜香酿得愈发清润。魏心倚在公交站牌下,指尖捻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带着掌心沁出的细汗——这是图书馆三本诗集逾期三天的罚款,每天一块七的阶梯计费,凑整刚好五块。对萧情而言,或许只是便利店一瓶矿泉水的价钱,于她,却是在食堂多打了三天免费菜汤、把妈妈给的十块零花拆成两半才攒下的体面。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校服是昨夜洗过的,皂角味混着雾气贴在衣料上,袖口磨破的毛边被她悄悄捋到胳膊内侧,生怕露出半分窘迫。帆布鞋刷得发白,鞋尖几点洗不掉的泥渍,是上周雨巷里踩进水坑留下的印记。她缩在站牌阴影里,后背贴着微凉的铁皮,目光死死锚着巷口,心脏像被细线牵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忐忑的回响。约定八点半,她提前十五分钟便到了,不是急于赴约,而是实在熬不住心里的惦念——这五块钱的债压了三天,每次想起萧情递钱时眼底的温软,她就觉得脸颊发烫,仿佛那点窘迫被无限放大,烙在了心上。
巷口传来轻捷的脚步声时,魏心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萧情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白T恤配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雾润得发亮,远远走来时,嘴角噙着的笑意像把揉碎的晨光,温柔得能化开巷里的薄雾。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塑料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划出浅浅的轨迹。
“等很久了?”萧情走到她面前,将其中一杯豆浆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刚路过早餐铺买的,原味无糖,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魏心猛地往后缩了缩,耳尖瞬间染上胭脂色,连脖颈都漫开淡淡的红。她慌忙摆手,口袋里的五元纸币硌得手心发疼:“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话音未落,便将那张攥得发软的纸币塞进萧情手里,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执拗,“这是上次的罚款,五块钱,谢谢你。”
纸币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萧情捏在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魏心的体温,还有那几分藏不住的局促。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钱,又抬眼望向女孩——她的头埋得很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极力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萧情心里掠过一丝细密的酸涩,她怎会不懂这五块钱背后的重量。洗得发白的校服、磨破的袖口、沾着泥渍的帆布鞋,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拘谨,都在诉说着这份善意对她而言的分量。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将钱放进帆布包的侧袋,又把豆浆重新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得像雾:“拿着吧,还热着呢。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但一杯豆浆而已,算不上什么。”
魏心望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氤氲的白汽模糊了视线,鼻尖忽然有些发酸。长这么大,除了过世的奶奶,很少有人会这般在意她有没有吃早餐。父母的眼里永远只有哥哥魏强,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他,她穿的是哥哥剩下的旧衣,吃的是餐桌上的残羹,连零花钱都只有哥哥的零头。哥哥游手好闲,总爱在外惹是生非,每次缺钱就来找她要,不给便是恶语相向,甚至动手。
她强忍着把眼泪逼回去,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豆浆。温热的杯壁贴着指尖,一股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她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才小声开口:“你说的**……真的可以吗?我没做过,怕做不好。”
上次雨巷里,萧情随口提过帮她找**,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她太需要一份收入了——学校食堂一顿饭至少十五块,半个月饭钱就得三百出头,再加上偶尔的文具开销,仅凭父母给的微薄生活费根本不够,更别提还要应付哥哥的无理索取。她不想再为五块钱精打细算,不想再因为缺钱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一想到自己没经验、性格又内向,她又有些胆怯,怕被拒绝,怕做不好被辞退。
“很简单的,不用怕。”萧情看穿了她的顾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展开递给她,“学校附近的晨光文具店招晚班**,每天放学后做三小时,从五点半到八点半,时薪二十块,周末还能加半天班,一个月下来能有一千五左右,足够覆盖你的饭钱和日常开销了。”
萧情顿了顿,补充道:“活儿也不重,就是整理货架、帮顾客找文具、偶尔收个银,老板是我学姐的亲戚,人特别和善,不会为难你。收银机有扫码功能,我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她会慢慢教你,一学就会。”
魏心盯着便签上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心跳忽然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时薪二十块,一天六十,半个月就能凑够饭钱,一个月的收入更是能让她彻底摆脱捉襟见肘的窘境。这些她偷偷算过无数次的数字,此刻清晰地印在便签上,像一道穿透乌云的晨光,照亮了她灰暗生活的角落。
“真的……能行吗?”她抬头看向萧情,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怕被抛弃的小兽,“我从来没做过**,也不太会说话,老板会不会觉得我笨?”
“不会的。”萧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笃定的温柔,“你做事那么认真,整理东西肯定又细心又整齐,老板求之不得呢。而且你只是内向,不是笨,跟顾客简单沟通几句就好,实在应付不来,老板也会过来帮忙的。”
魏心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心里的胆怯渐渐被期待取代。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想去试试。”
“太好了!”萧情的眼睛亮了亮,“我今天下午没课,刚好陪你去看看,跟老板见个面,熟悉一下环境,怎么样?”
魏心刚想点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叫喊:“魏欣!**的跑这儿来干嘛?让我好找!”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在晨雾里。魏心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里的豆浆杯晃了晃,几滴温热的豆浆溅到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转过身。
巷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正是她的哥哥魏强。他穿一件松垮的黑色T恤,上面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带着血丝,一看就是又熬夜打牌了。身边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一个染着黄毛,一个打着耳钉,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墙上,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她们。
魏强几步冲到魏心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个死丫头,躲这儿跟野女人约会呢?家里让你凑的钱呢?拖了好几天了,想赖账?”
“我……我没有钱。”魏心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撑着倔强,“我真的没有钱给你。”
“没有钱?”魏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豆浆杯上,伸手就想抢,“没钱还喝热豆浆?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魏心下意识地把豆浆往身后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萧情身边靠,像在寻找一丝庇护。萧情见状,立刻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轻轻拨开魏强的手,目光冷了下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寒潭里的冰:“你是她哥?有你这么欺负妹妹的吗?”
魏强被她的动作惹恼,甩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萧情,眼里满是不屑:“关你屁事?这是我们家事,少多管闲事!”
“家事也不能动手打人、抢东西。”萧情缓缓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她还在上学,你这样纠缠骚扰,已经越界了。再不放人,我现在就报警。”
手机屏幕上的报警界面亮得刺眼,魏强的脸色变了变。他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欺负魏心还行,真要闹到警察局,心里难免发怵。黄毛和耳钉男见状,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劝道:“强哥,算了算了,别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咱们还有事呢。”
魏强狠狠地瞪了萧情一眼,又转头看向躲在她身后的魏心,眼神里满是威胁:“算你运气好!”他伸手戳了戳魏欣的额头,“我警告你,三天之内,必须把钱凑齐,不然我就去学校找你,看你丢人不丢人!”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萧情一眼,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口恢复了安静,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心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手里的豆浆杯被攥得变形,温热的豆浆顺着指缝流下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袖口。刚才哥哥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将她重新拽回那个灰暗压抑的现实。
萧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别怕,他不敢怎么样的。有我在,不会让他去学校找你的。”
魏心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豆浆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哽咽着,把豆浆杯递还给萧情:“我不渴,你喝吧。”
“给你的就是你的。”萧情把豆浆杯推回去,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好好做**,等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受他欺负了。”
魏心看着她眼里的温和与坚定,心里的委屈和恐惧渐渐被一股力量取代。她点了点头,攥着豆浆杯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是啊,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垮,她还有梦想,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下午……我还是想去文具店看看。”魏心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光芒,像暗夜中顽强跳动的星火,“我想挣钱,想变得强大,不想再被他欺负。”
“好,我陪你去。”萧情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下午两点,我在文具店门口等你,好不好?”
魏心用力点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萧情的出现,像一束晨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阳光越来越暖,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紧紧系住。魏心捧着那杯还带着温度的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心里的寒意。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情,女孩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魏心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像巷口的桂香,在晨风中悄然弥漫。她知道,这五块钱的债虽然还了,可她和萧情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那是困境中的相互庇护,是黑暗里的彼此照亮,是属于两个女孩的、最温柔的羁绊。
下午两点,萧情准时出现在晨光文具店门口。魏心已经到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紫色衬衫,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专门留着面试用。她站在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白,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别紧张,放轻松。”萧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老板人很好,你就如实说就行。”
魏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萧情走进了文具店。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文具、笔记本和小饰品,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清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你们好,是来应聘**的吧?”老板抬头看到她们,笑着起身,“萧情跟我提过你,叫魏心是吧?”
“是的,阿姨您好。”魏心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坐吧,咱们简单聊聊。”老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每天放学后都能来吗?能做多久?”
“我每天放学后都能来,从五点半到八点半,周末也可以全天过来,能做半年,直到高考结束。”魏心认真地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却更多的是坚定。
“之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老板又问。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做**。”魏心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很努力学的,我能吃苦,整理货架、收银这些活儿,我都可以做。”
老板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倔强,笑了笑:“没关系,没经验也可以,我可以教你。收银很简单,扫码、收款、找零,多练几次就熟了。整理货架也不难,只要细心一点,把东西归位就行。”
她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想做**呀?”
魏心的眼圈红了红,低下头,小声说:“我想自己挣点钱,够自己的饭钱和文具费,不想再麻烦家里了。”她没敢说哥哥的事,怕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
萧情见状,连忙帮她补充:“她学习成绩很好,就是想利用课余时间挣点零花钱,锻炼一下自己。她人特别细心负责,您放心好了。”
老板点了点头,对魏心说:“那行,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今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教你怎么整理货架和使用收银机。”
“真的吗?谢谢您!”魏心惊喜地抬起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客气。”老板笑了笑,带着她走到货架前,“你看,这些笔要按品牌和型号分类摆放,笔记本按大小和款式归位,顾客来买东西的时候,主动问问他们需要什么,帮他们找一下……”
魏心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地用手指在掌心记着要点。萧情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文具店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魏心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耀眼。
熟悉完环境,学会了基本的操作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魏心向老板道了谢,跟着萧清走出了文具店。
“太好了!我终于有**了!”走出店门,魏心忍不住欢呼了一声,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格外灿烂。
“我就说你可以的。”萧情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暖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魏心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萧情姐,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找不到这份**。”
“不用谢。”萧情笑了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以后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争取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魏心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有萧清在,有这份**带来的底气,她一定能冲破阴霾,走向属于自己的光明。
而萧情看着身边这个渐渐开朗起来的女孩,心里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她原本只是出于好心帮了魏心一把,却没想到,这个倔强又坚韧的女孩,会给她的生活带来这么多惊喜和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五块钱的约定,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相遇,更是命运的馈赠,让她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了照亮对方的微光。
夕阳渐渐落下,两人分别,余晖洒在巷口的桂花树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桂香愈发浓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