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别墅客厅的水晶吊灯下,看着眼前这家人。
他们围坐在那张能坐下二十个人的长餐桌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坐在主位的男人——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林建国,正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我,
像是在评估一件刚拍下的古董。“林晚,欢迎回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回家?这个词真可笑。二十年前,他们在医院抱错了孩子。
我被一对贫穷的养父母带大,住过漏雨的出租屋,吃过超市临期的打折面包。
而他们的亲生女儿林薇薇,在顶级私立学校读书,衣柜里塞满名牌,
每年生日派对的花费够我养父母一年的生活费。三个月前,DNA检测结果出来时,
我正在医院照顾肺癌晚期的养母。她握着我的手说:“晚晚,去找他们吧,
至少……至少你以后不用那么苦了。”她死后的第七天,林家的车停在了城中村的路口。
现在,我站在这里,像个误入豪华宴会的乞丐。“姐姐,你坐这里。”林薇薇站起身,
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她穿着香奈儿最新款的连衣裙,笑容甜美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我特意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她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瞥了一眼餐桌:澳洲龙虾、黑松露牛排、鱼子酱……没有一道是我真正爱吃的。
我爱吃的是养母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加很多醋和辣椒油。“我不饿。”我说。
餐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瞬。“晚晚,”坐在林建国旁边的女人——我的生母周雅琴开口了,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不是累了?王妈,带**去房间休息。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您的房间在三楼。”我跟着她走上旋转楼梯。
水晶灯的光在台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奢华里。房间很大,大到空旷。
一整面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
梳妆台上摆着**海蓝之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薇薇和这对父母的合影,
三个人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笑得灿烂。我把相框扣在桌面上。浴室里传来水声。我走进去,
看见浴缸已经放满了水,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旁边的小托盘上放着香薰蜡烛和一杯红酒。
真周到。我蹲在浴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安眠药。养母去世后医生开的,我一直没吃。
白色的药片在手心里堆成小山丘,我数了数,二十八颗。应该够了。
我把药片一颗一颗扔进嘴里,就着那杯红酒吞下去。红酒很涩,滑过喉咙时带着灼烧感。
浴缸的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我躺进去,温水包裹住身体的感觉像回到子宫。
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散发出虚假的香气。天花板上的射灯太亮了。我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二十年的错位人生,三个月的荒唐认亲。养父母死了,亲生父母陌生得像电视剧里的角色。
林薇薇看我的眼神里有怜悯、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啊,
这个从贫民窟爬回来的真千金,连刀叉都不会用。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水渐渐变凉的时候,
我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晚晚?晚晚你在里面吗?
”是周雅琴的声音。我没应。敲门声变成了拍门:“晚晚!开门!”拍门声越来越重,
最后变成了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锁崩开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我睁开眼,
看见周雅琴冲进来。她脸上的妆容精致依旧,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看见浴缸边的空药瓶,看见我泡在水里苍白的脸。那一瞬间,
她发出的尖叫不像人类的声音。“建国!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她扑到浴缸边,
手伸进水里想把我捞出来,却又不敢用力。她的手指在颤抖,精心保养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臂,
留下几道红痕。林建国冲进来时还保持着企业家的镇定,但当他看见那个药瓶时,
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掏出手机拨号的手指在抖,第一次按错了号码。“市一院急诊……对,
我女儿服药自杀……地址是……”林薇薇站在门口,捂着嘴。
她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这次好像是真的眼泪。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周雅琴用浴巾裹住我,把我从水里抱出来。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身体,
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碎掉。“晚晚……晚晚你别吓妈妈……”她的声音贴在我耳边,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不该什么?我没听清后面的话。安眠药的药效上来了,
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水晶吊灯破碎的光斑,和一家人慌乱扭曲的脸。
真吵啊。我想。连安静地去死都不行吗?---再次醒来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醒了!”周雅琴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她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夜之间,她似乎老了十岁,
精致的盘发散乱了几缕在额前。“晚晚……”她握住我没输液的那只手,“你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我想抽回手,但没力气。病房门被推开,林建国和林薇薇走进来。
林建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林薇薇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我最讨厌的花,香味太浓烈。
“医生说你胃洗得很干净,”林建国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但还需要观察两天。
这是家里炖的粥,你妈妈守了一夜火候。”周雅琴确实守了一夜。
她的黑眼圈用粉底都盖不住。“姐姐,”林薇薇把花**花瓶,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么难过……”她的道歉听起来很真诚。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昨天晚餐时她还“不小心”提到自己下周要去巴黎看秀,
“可惜姐姐的护照还没办好”。我没说话,闭上眼睛。接下来的三天像一场荒诞剧。
周雅琴辞退了家里所有的佣人。“他们照顾不好你,”她说,“以后妈妈亲自照顾你。
”她真的这么做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病房,
带来亲手做的早餐——从最简单的白粥开始学起。第一天粥糊了底,第二天太稀,
第三天终于像样了些。她笨拙地吹凉勺子里的粥递到我嘴边时,手指上有好几个烫出的水泡。
林建国推掉了所有会议和应酬。“公司没有我也能转,”他对助理说,“但我女儿只有一个。
”他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处理文件时像个普通的父亲。
偶尔他会抬头看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复杂:愧疚、心疼、还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恐慌。
最离谱的是林薇薇。她不再穿那些张扬的名牌连衣裙,换上了简单的T恤牛仔裤。
“我想和姐姐穿得一样,”她对周雅琴说,“这样姐姐就不会觉得有距离感了。
”她还开始学做饭。“王妈走了,”她说,“我得帮妈妈的忙。
”昨天她端来一碗自己煮的面条——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老了,面条煮烂了,盐放多了。
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姐姐尝尝看?”我没动筷子。她就一直站在床边端着碗,
直到面条彻底凉透。“没关系,”她把碗收走时笑着说,“我明天再试。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但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了——她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痕迹。
第四天出院时,医院门口停着那辆加长林肯。
周雅琴扶着我上车时小心翼翼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家里重新布置过了,”她在车上说,
“你的房间换了家具和窗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车子驶进别墅区时我突然开口:“停车。”司机踩下刹车。“我想走走。
”我说着推开车门。周雅琴想跟下来被我制止了:“我一个人。
”我沿着别墅区的林荫道往前走。
金钱的味道——修剪整齐的草坪、精心设计的景观、每栋房子之间足够远的距离以保证隐私。
走到人工湖边时我停下脚步。
湖水很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垂柳的影子很美很假像电影里的布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没有回头:“跟着**什么?
”林薇薇走到我身边站定。“妈妈不放心你。”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不放心。
”我没接话看着湖面一只天鹅优雅地游过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涟漪又很快消失。
“姐姐”林薇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恨我们?”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恨吗?
码厌倦他们突如其来的“亲情”表演厌倦自己被困在这个金光闪闪的笼子里连死都死不利索。
“我不恨你们”我说“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什么没意思?
有你们现在的样子”林薇薇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走了才再次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雨但温暖的小出租屋想要每天早上吃她做的煎蛋想要她摸着我的头说“晚晚今天也要加油”。
但这些都不可能了。所以我想要安静地离开这个错误的世界这个错误的人生这个错误的家庭。
张的戏码——看啊我们多爱这个女儿我们多在乎她的感受我们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活着!
真恶心。
事她会理解的”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百分之十的股份林家企业的百分之十市值大概是多少?
九个零还是十个零?
们……也有苦衷……”她能原谅所有人但我不能因为如果连我都原谅了他们那谁来记住她呢?
琴又来送早餐这次是小米粥和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整体还不错“今天妈妈陪你出去走走?
”她小心翼翼地问“或者你想在家休息?
么都没说回程路上经过商业区我看见一家药店“停车”我说司机靠边停下:“**要买什么?
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针法笨拙织几针就要拆两针看见我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
饿不饿?
“姐姐回来了”我没应声继续往上走她在身后说:“我今天练了《沉思曲》……姐姐想听吗?
母生前最喜欢的曲子她说听起来像月光下的湖面安静又温柔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会拉?
得漂亮成绩好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会跳芭蕾会说法语和日语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千金而我呢?
我会什么?
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滑坐到地上时我想:这场戏他们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而我呢?我又要配合到什么时候?---那天晚上吃饭时气氛格外沉默。
周雅琴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摆盘也不讲究,但味道意外地不错——至少比前几天的好多了。
“尝尝这个鱼,”她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今天特意去码头买的,很新鲜。
”我没动筷子,看着碗里的鱼肉发呆。林建国清了清嗓子:“晚晚,爸爸想跟你商量件事。
”来了。
,”他说,“二十岁生日很重要,我们想给你办个生日宴,把亲戚朋友都请来,正式介绍你。
”原来不是股份的事。
——一场盛大的表演,向全世界展示林家多么重视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多么有良心有担当。
“不用。”我说,“我不想过生日。
的!妈妈已经联系了策划公司,就在家里办,不请太多人,就一些亲近的……”“我说不用。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餐桌上的空气凝固,“我不想见任何人。
放下筷子,轻声说:“姐姐是不是累了?要不改天再说?”又是这种善解人意的调停者角色。
永远得体,永远周到,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我突然觉得很烦,烦到想掀桌子走人。
但我没有。我只是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把门反锁,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盒维生素C——不,不是维生素C,标签是我自己贴上去的。
里面装的是另一瓶安眠药,上次没吃完的那瓶。二十八颗不够,那就再来二十八颗。
总会够的。我把药瓶握在手心里,塑料瓶身被体温焐热。
窗外的夜色很浓,别墅区的路灯在花园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