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第二天下午,博物馆地下修复室。
巨大的防震工作台上,“双鱼璇玑佩”的主体部分被精心固定在天鹅绒衬垫上。窗外天光透过高窗,被过滤成柔和的漫射光。室内恒温恒湿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衬托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林悠站在工作台前,深呼吸。
白色棉质手套已经摘下。她需要最直接的触感。
颈间的阴鱼玉佩被解下,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也似乎带着某种微弱却坚定的搏动,像一颗沉睡千年、即将苏醒的心。
她靠近工作台。灯光下,两块玉的沁色纹路竟如血脉般隐隐呼应。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残缺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修复室里轻轻回荡。
指尖抚过主体玉佩那处光滑的缺口边缘。细腻的触感,仿佛能勾勒出千年等待的形状。然后,她将掌心的阴鱼玉佩缓缓抬起,调整角度,让它的弧缘对准那个空缺。
一寸,一寸,靠近。
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阴鱼玉佩的弧缘,轻轻触碰那个空缺——
“咔哒。”
一声极轻、却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契合声。
不是物理的碰撞声。是某种更深的、来自时空彼端的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
光华,如水银泻地,亦如月华初升。
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光,从双玉贴合处迸发,瞬间吞没了整个视野。那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流转着星辰色彩、流淌着时光质感的柔和光晕。林悠感到自己正在融化、分解、被吸入光的漩涡。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梦中那声叹息,此刻仿佛有了温度,裹挟着她坠入无边光影。
意识在颠簸中苏醒。
触感是身下花轿规律而沉闷的颠簸,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轿夫整齐却沉重的脚步,以及轿身木料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吱呀声。鼻尖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古代气息——新漆的木料味、丝绸的熏香、厚重的脂粉,还有一丝……她骤然从混沌中惊醒,是那缕清冽的松雪药香,竟透过轿帘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她正身着繁复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嫁衣,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金线刺绣的霞帔硌着脖颈与肩膀。头顶是沉甸甸的红绸盖头,视野被隔绝在一片模糊而压抑的暗红里。手中死死攥着一件坚硬温润的物件,那触感熟悉到让她心颤。
颠簸略微一顿,似乎是过了某道门槛。轿外传来仆妇恭敬却无比陌生的低语,带着某种她听不懂但诡异能意会的古语腔调:“姑娘,七皇子府,就要到了。”
七皇子府?
林悠的心脏在厚重的嫁衣下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想抬手——不,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指尖触及的盖头布料细腻冰凉,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厚重感。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材质。
她凭着感觉,艰难地在狭小的轿厢和繁复的衣袖中移动手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盖头下的视线有限,只能看到一双白皙纤长、指甲修剪整齐并染着淡红蔻丹的手,正紧紧交握着。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那双常年戴着棉质手套、指腹带有薄茧和些许化学试剂痕迹的文物修复师的手。
她强行镇定,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掌心。
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已然合一。
正是那块完整的“双鱼璇玑佩”。轿内光线昏暗,但玉佩竟自内而外地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光,玉质中的沁色如活水般隐隐流动。
“这……”林悠试图发声,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把细软、柔弱、完全陌生的嗓音。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潮水般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
“林悠……镇北侯府嫡女……赐婚七皇子萧珩……不!宁死……不入皇家牢笼……”
绝望的哭泣、嘶喊、挣扎。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那个名为林悠的少女,对这场政治联姻的恐惧深入骨髓,在花轿启程前,吞下了偷偷备下的毒药。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林悠感到一阵虚弱的眩晕,仿佛灵魂还未与这身体完全契合。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熟悉的“记忆”却更加汹涌地浮现——那些梦境碎片。月白身影在红烛下的侧影,小指内扣的习惯,推来的桂花糕,松雪药香……
奇异地,这些碎片像温暖的锚,中和了原主留下的恐惧与冰冷。
她握紧手中合一的玉佩,指尖感受着它平稳的、脉动般的微温。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诗句莫名浮现心头。不,她的“惘然”在昨日,在那个现代世界的修复室里。而她的“可待”……是否就在这红盖之外?在那个与梦中气息吻合的、名为萧珩的男子身边?
花轿彻底停下。
轿帘被从外掀开,一只属于中年仆妇的手伸了进来,掌心向上,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姑娘,请下轿。皇子府到了。”
林悠深吸一口气,将红盖头重新拉好,遮住所有惊疑不定。她将双鱼佩小心塞入嫁衣内层,紧贴心口。然后,将手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
触感粗糙温暖。是活生生的人的手。
她踏出花轿。
喧闹的人声、喜庆的乐声瞬间涌来。鞭炮噼啪,孩童嬉笑,宾客寒暄……这一切隔着红盖头,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她被搀扶着,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一个陌生的、却注定要成为她“归宿”的地方。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空气中飘散着酒香、花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喜事”的甜腻气息。
每一步,都离现代更远。
每一步,都离梦境更近。
她被引导着,走过长长的回廊,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身边仆妇低声提醒着:“小心台阶。”“转向左。”
喧闹的乐声与人声逐渐被抛在身后,一种更为肃穆、庄重的寂静笼罩下来。她知道,正厅到了。
“新人至——!”礼官拖长了声音的唱喏,穿透寂静。
林悠的心骤然收紧。盖头之外,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她被搀扶着,站定。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和自己裙摆上璀璨的鸾鸟刺绣。
一双墨色镶金边的靴子,静默地出现在她视线左侧的地面上。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紧接着,一截大红色的、绣着精细蟒纹的袍角,也映入眼帘。
松雪药香。
比在轿中时清晰了十倍。它如此独特,瞬间从混杂的熏香、烛火气息中剥离出来,丝丝缕缕,不容抗拒地将她包裹。是他。他真的在这里。梦境里的气息,有了真实的源头。
“跪——!”
她被轻轻按着肩膀,与他一同跪下。手中被塞入一段冰凉光滑的红绸,绸缎的另一端,想必就在他的手中。这红绸,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形式上的联结。
“叩首——!”
她依礼俯身。额头触及微凉的地面时,怀中的双鱼佩似乎极轻地悸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暖意透衣而出。不是错觉。
“再叩首——!”
第二次俯身。她听到身旁极近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放缓的呼吸。是他吗?他是否也感受到了什么?
“三叩首——!”
最后一道礼仪。她心中那片因穿越和陌生而冻结的湖面,在这庄严到近乎窒息的仪式里,在这熟悉气息与玉佩微鸣的牵扯下,竟裂开了细微的纹路。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眩晕:她正在与梦中那个背影,在千年之前,结为夫妻。
“礼成——!送入洞房——!”
礼官的唱喏将她惊醒。手中的红绸被轻轻抽走,那抹袍角和靴影也随之移开。她被重新搀扶起来,转向,引导着离开正厅。方才那浓郁到令人心安的松雪药香,渐渐淡去。
乐声与人声再次隐约传来,但仿佛隔了一层。她像个精致的傀儡,被流程牵引着,走向她此世的“归宿”。
终于,她被引入一个房间。
外面的声响被厚重的门扉隔绝。这里相对安静,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而空气里,那缕松雪药香,却再度清晰起来,仿佛早已浸润了此间的每一寸空气。
她被引至床边坐下。床铺柔软,铺着厚实的锦被,刺绣繁复,是百子千孙的图案。手中,那枚完整的玉佩,被她攥得温热,紧贴在心口,仿佛是她与过往、与梦境、与方才那个隔着盖头“并肩”跪拜的男子之间,唯一真实不虚的纽带。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当她回忆起梦中那个背影的沉静,回忆起那声叹息里的眷恋,某种奇异的平静,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慌乱。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踏上这条因玉而启的归途。
无可回头。
亦无需回头。
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沉稳,从容,不疾不徐。
林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门被推开。
脚步声踏入室内,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空气中,那缕清冽的松雪药香,随着来人的靠近,变得更加清晰浓郁。
她隔着红盖头,能模糊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
没有言语。
下一刻,一柄玉如意的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方边缘。触感冰凉温润。然后,盖头被平稳地、缓缓向上挑起——
光线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精致的蟒纹袍角,银线刺绣在烛光下流转暗光。随即,是执玉如意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洁。最后——
红盖完全落下。
林悠抬眸。
烛火跃动中,她看清了那张脸。
眉峰似墨裁,斜飞入鬓。眼眸如深潭,平静无波,却在烛光映照下,折出深邃的星点光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面容俊美,无可挑剔,但覆盖着一层公式化的温润与淡漠。
是他。
尽管从未看清过梦中的脸,但那种整体的、属于梦中人的气韵——那种沉静如古玉、疏离如远山的气质——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男子完美重叠。
萧珩。
大景朝七皇子,她的新婚丈夫。
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眉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合乎礼仪的物品,而非一个即将共度一生的妻子。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一丝极淡的、完成仪式的倦怠。
然后,他放下玉如意,转身走向桌边。
桌上放着合卺酒。
他执起两杯酒,走回她面前,递来其中一杯。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诵读既定流程的台词:“此后,望相敬如宾。”
林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接过酒杯。冰凉的玉杯壁,衬得他递杯的手指愈发修长。而就在他执杯的瞬间——小指那抹内扣的弧度,与梦中无数次闪回的画面,严丝合缝!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有刹那的停滞。
她借低头的动作掩饰惊涛骇浪,声音努力压平,学着记忆中古装剧的腔调,细声回应:“妾身……谨记。”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她却品出一丝宿命的苦涩,和淡淡的回甘。
萧珩也饮尽了自己那杯。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交叠的手,在她微微用力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日仪程已毕,王妃早些歇息。”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宿书房。”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月白蟒袍在烛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那背影,与她梦中无数次所见,几乎重叠。
“殿下。”林悠忽然开口。
萧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身:“王妃还有何事?”
林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问你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问你是否也觉得我似曾相识?问这玉佩……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无事。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萧珩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推门离去。
门被合上,隔绝了那道月白身影,也隔绝了那缕松雪药香。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红烛高烧,流下的蜡泪如凝固的时光。
林悠独自坐在铺满大红锦缎的婚床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枚双鱼佩。完整的玉佩在她掌心温润生光,阴阳鱼首尾相衔,浑然一体。
“‘相敬如宾’……”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也好。至少不是剑拔弩张。
她站起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陈设华丽精致,处处彰显皇子妃的尊荣,却也处处透着陌生的冰冷。梳妆台上,铜镜映出她此刻的容颜——一张属于林悠的、年轻姣好的脸,眉眼间却带着她自己才懂的恍惚与陌生。
窗外月色如洗,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微凉,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远处,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那个月白的身影,此刻就在那里。
她握紧玉佩,贴在心口。
梦中种种,与现实交错。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唯一熟悉的,竟只有那个梦中背影和这枚玉佩。
前路茫茫。
但手中的温暖如此真实,梦中的牵引如此强烈。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或许,她跨越千年而来,并非偶然。
而是为了赴一场,早已在梦境中预告了千百回的约。
叁
新婚第二日,按礼需入宫觐见帝后。
天未亮,林悠便被仆妇唤醒。几个手脚利落的侍女鱼贯而入,为她梳洗更衣。繁复的皇子妃朝服层层加身,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发髻被高高绾起,插上象征身份的金簪步摇。铜镜中的女子端庄华贵,眉眼间却是一片陌生的疏冷。
“王妃,该动身了。”掌事嬷嬷在门外提醒。
林悠站起身,步摇轻晃,环佩叮咚。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庭院中,晨曦微露。萧珩已等在廊下。他今日亦着正式朝服,玄色为底,绣五爪金蟒,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却比昨夜更添几分皇家威仪与疏离。见林悠出来,他略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便转身朝府门走去。
“走吧。”
语气平淡,如同招呼一个同行者。
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分坐两侧。车内空间宽敞,却因沉默而显得逼仄。林悠端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若有似无的审视。
“宫中规矩繁多,”萧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紧跟在我身后,少言,多看。皇后若问话,斟酌回答即可。”
“是,妾身明白。”林悠低声应道。
又是沉默。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清晨的街道。林悠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中明明灭灭。晨光勾勒出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这个距离,那缕松雪药香更清晰了。
她忽然想起梦中,他推来桂花糕的样子。那时的“他”,气质似乎更柔和些。
“殿下……”她下意识开口。
萧珩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何事?”
林悠顿住。她本是想问“殿下可喜欢桂花糕”,话到嘴边却变成:“入宫觐见,需注意什么特别之处么?”
萧珩看了她片刻,才道:“皇后不喜香料过浓,说话时音量适中即可。父皇近日龙体欠安,若问起,只说‘陛下万福’。”
“谢殿下提点。”
对话再次中断。
林悠心中微叹。相敬如宾,果然就是这般,客气而疏远。
皇宫比想象中更宏伟肃穆。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冷光。一道道宫门次第打开,又次第关闭,像进入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牢笼。
觐见过程冗长而刻板。皇帝确实面带病容,只简单问了几句“可还习惯”,便挥手让他们退下。皇后倒是多打量了林悠几眼,问了些家常,态度温和,眼神却透着打量与评估。
林悠谨记萧珩的嘱咐,回答得滴水不漏。她能感觉到,萧珩虽然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关注,在她每次回答前,气息会有微不可察的变化,仿佛在无声提醒或认可。
终于礼毕退出。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应对得不错。”萧珩忽然道,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林悠有些意外,抬眼看他:“是殿下提点周全。”
萧珩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的注视更久一些,似乎在探寻什么。“你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林悠心中一凛。传闻中的林若悠,该是什么样?怯懦?骄纵?她一无所知。只能垂下眼,含糊道:“传闻……未必属实。”
萧珩没有再追问。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回到皇子府,已近午时。
两人在正厅前分开。萧珩要去处理政务,林悠则被引回她所居的“归玉苑”——这是今早她才知的名字,巧合得让她心惊。
午后,林悠屏退侍女,独自在苑中散步,熟悉环境。
归玉苑不大,却精巧雅致。回廊曲折,连接着几间屋舍,中央是个小庭院,种着几丛翠竹,一口石井,角落还有一架小小的秋千。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颇有些清幽意境。
她不知不觉走到书房附近。
萧珩的书房独处一隅,门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松柏,恰是松雪药香的来源。窗扉半开,能看见里面高及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的典籍。
鬼使神差地,林悠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室内陈设简洁,书案宽阔,文房四宝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那缕独特的松雪药香,混合着纸张陈旧的气息——这一切,都与梦中那模糊却熟悉的感官碎片隐隐重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扫过书架。书籍分类整齐,经史子集,兵法农工,甚至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异域志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一种奇异的牵引感,让她停在了第三格右侧。
那里有一本《山川志异》。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她记得梦中那个月白身影,于烛光掩映的书案后,手边似乎就摊开着类似封面的书卷。难道……梦境连这样细微的偏好,都曾给予过暗示?
几乎是凭着这股源于梦境的笃定,她踮起脚,抽出了那本书。
“王妃怎知,此书在此?”
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悠惊得转身,心脏狂跳。萧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静静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却带着清晰的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