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死一样寂静。
嫂子李娟把一块排骨夹到侄女念念的碗里,声音尖得像要划破玻璃。
“念念,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以后要当大明星,可不能这么干瘪。”
我正喝着汤,差点一口喷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念念。
小姑娘才十三岁,正是青春期,脸上坑坑洼洼,布满了青春痘留下的痕迹。
皮肤暗沉,人又瘦小,因为常年被她妈念叨,总是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就这,当童模?当大明星?
我实在是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哥林海拼命给我使眼色,我妈在桌子底下悄悄踢我的脚。
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李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林殊!你笑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汤碗,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没什么意思啊,嫂子。”
“就是觉得你挺幽默的。”
这话比直接骂她还让她难受。
李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抖。
“我幽默?念念哪里不好了?我们念念盘靓条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盘靓条顺?
我视线在念念那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身上扫了一圈。
再看看她那张因为自卑而愈发显得黯淡的脸。
我真的,很想把嫂子脑子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都是豆花。
“嫂子,你是不是对童模有什么误解?”
“现在的童模,要么长得跟洋娃娃似的精致,要么就是有特点,气质独特。你觉得念念是哪一种?”
我的话很直白,也很残忍。
念念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看着李娟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我知道,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她能把念念折腾死。
李娟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念念不属于那两种。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女儿不优秀?
“你懂什么!你一个画死人妆的,懂什么时尚!”
我是一名特效化妆师,工作内容确实包括给电影里的“尸体”化妆。
这事一直被李娟拿来当话柄,到处说我晦气。
我哥林海终于忍不住了,拉了她一把。
“少说两句吧,小殊也是为念念好。”
“为她好?”李娟一把甩开我哥的手,声音更尖利了,“她是见不得我们念念好!她就是嫉妒!”
“嫉妒我们念念有当明星的潜质,不像她,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我妈脸色一沉,“李娟,你怎么说话呢!”
“妈,我说的有错吗?她自己嫁不出去,心理扭曲,看谁都不顺眼!”
我看着她撒泼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一个活在自己幻想里的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我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站住!”李娟叫住我,“林殊,你今天必须给念念道歉!”
我回头,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凭什么嘲笑念念的梦想!你凭什么打击她!”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念念。
“念念,你自己告诉姑姑,当模特,是你的梦想吗?”
念念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那不是对梦想的渴望,而是对她母亲的畏惧。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李娟见女儿不说话,急了,推了她一把。
“你说话啊!你不是天天跟妈妈说,想当小模特,想穿漂亮的裙子吗?”
念念被她推得一个踉跄,终于小声地,像蚊子哼一样,挤出几个字。
“……是。”
李娟立刻得意起来,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听见了吗!这是孩子的梦想!你凭什么践踏!”
我看着念念,她说完那个“是”字,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上。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嫂子,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名片,他是国内顶尖的儿童摄影师,叫陈正。”
“你不是觉得念念是当模特的料吗?”
“你去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如果他看完念念,也觉得她行,我不仅给念念道歉,我还出钱,送她去最好的模特学校培训。”
李娟狐疑地拿起那张设计简约、质感高级的名片。
陈正这个名字,她好像在什么时尚杂志上看到过。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但如果陈老师觉得她不行,我希望你,以后再也别提让念念当模特这件事。”
“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一个正常的童年。”
李娟的眼睛里,贪婪和虚荣在闪烁。
她觉得我这是在给她递梯子,一个能让念念一步登天的梯子。
她根本没想过会输。
“好!一言为定!”她把名片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一张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
我哥和我妈都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场了。
只有我,看着念念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心里清楚。
这根本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李娟兴奋的声音。
“念念,快别哭了!你马上就要当大明星了!姑姑都给你铺好路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铺好路?
不,我只是想让她看清现实,摔个跟头。
摔得越重越好。
第二天一早,李娟就兴冲冲地给那个叫陈正的摄影师打了电话。
电话是助理接的。
一听是林殊介绍的,助理的态度非常客气,当即就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李娟挂了电话,整个人都飘了。
她立刻请了假,拉着念念冲进最高档的商场,刷爆了我哥两张信用卡。
晚上,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兴奋地向全家展示她的战利品。
“这件香奈儿的公主裙,两万八!”
“这双迪奥的小皮鞋,九千!”
“还有这个,最新款的儿童皇冠发卡,三千六!”
我妈看着那堆吊牌都还没剪的奢侈品,心疼得直抽气。
“李娟,你疯了!念念就去见个面,用得着穿成这样吗?”
李娟不屑地撇撇嘴。
“妈,你懂什么。这叫投资!咱们是去见陈正大师,国内最顶尖的摄影师!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穿得好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有实力,才更愿意捧我们念念!”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条粉色的公主裙往念念身上比划。
念念瘦小的身板,完全撑不起那条层层叠叠的裙子,看上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又可怜。
更可怕的是,那死亡芭比粉,把她本就暗沉的肤色衬得更黄更黑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开了口。
“嫂子,你明天最好别让念念穿这身去。”
李娟立刻警惕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又嫉妒了?”
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陈正那种级别的摄影师,看的是模特的本质。你把念念打扮成这样,只会让他觉得俗气,而且会完全掩盖掉她本身可能有的特点。”
“你最好让她穿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干干净净地去。”
李娟冷笑一声。
“呵,林殊,你少在这儿给我下套了。”
“你是怕我们念念穿得太好,被陈大师一眼相中吧?”
“我告诉你,我偏不!我明天就要让念念当全场最闪亮的小公主!”
她说完,拉着念念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哥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小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太想让念念出人头地了。”
我看着他。
“哥,她是想让念念出人头地,还是想满足她自己的虚荣心?”
林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
第二天下午,我因为工作提前结束,鬼使神差地开车到了陈正工作室的楼下。
我没上去,就把车停在路边,想看看结果。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看到李娟拉着念念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念念还穿着那身滑稽的公主裙,但头上的皇冠发卡歪了,裙摆也沾了些灰。
最重要的是,李-娟的脸色。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辱和不甘的表情,比昨天在饭桌上还要难看一百倍。
她一言不发,拽着念念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念念的胳膊扯断。
念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陈正把话说的很重。
我发动车子,想跟上去看看。
刚开出没多远,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正打来的。
我一接通,就听到他压着火气的声音。
“林殊,你耍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