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廉价的天堂林薇薇数到第三遍时,青旅床板下的老鼠又开始啃噬什么。
832.5元,这个数字像用烙铁烫在她视网膜上,每次闭眼都会在黑暗中浮现。
毕业三个月,这座城市正以精密而残忍的方式向她展示生存法则。
四千月薪扣除税社保只剩三千六,而距离公司通勤一小时内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两千五。
她看过十三套房,第十三间是半地下室,窗户齐腰。
房东说话时眼睛粘在她锁骨以下:“小姑娘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
”她逃出来时高跟鞋的细跟卡在下水道铁栅里,断了。地铁三号线上,
她闻着陌生人汗液、廉价香水和韭菜包子的混合气味,突然很想哭,但眼泪太奢侈。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出幽蓝的阴影。青旅六人间,上铺,帘子拉紧。
租房软件的信息流如永无止境的瀑布,然后,停住了。“市中心,一室一厅,精装修,
家具全,月租1200。限25岁以下女性,需爱整洁,长期租者优先。”她截了图。
关掉手机。深呼吸。再打开——信息还在,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私信框里,
已有17人咨询。“你好,我想看房。”她打字,发送。五分钟后,
回复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地址发你。陈先生。”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下午两点五十,她站在那栋八十年代末的建筑楼下。外墙瓷砖大半发黄脱落。
电梯间的镜子裂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辐射开,她的脸被分割成不对称的碎片。703室,
铜质门牌被擦得锃亮,与周围斑驳的墙壁格格不入。敲门。三下,停顿,两下。门开了。
老人。七十岁上下,花白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白衬衫熨烫平整。“林**?
请进。”房间的味道先涌出来——甜腻的、类似杏仁混合香草的味道,过于浓郁。
然后才是视觉的冲击:木质地板光洁如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米白色的沙发上,
厨房不锈钢台面一尘不染。“这以前是我儿子的住处。”老人温和地解释,
“他在国外做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房子空着不好,我想着,租给爱干净的人,
也算有人气养着。”“为什么只要女性?”老人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女性更细心,
爱收拾。我儿子有洁癖,要是回来看到房子被糟蹋,会不高兴的。”他走向茶几,拿起合同,
“林**是做文案的?文职好,安静,不闹腾。”她心里一紧。她没告诉过他自己的职业。
合同是标准格式,条款甚至比市面上的更规范。1200元的价格用大写和小写分别注明。
她快速扫过每一个条款,没有发现任何隐藏陷阱。“我租。”她说。
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有轻微的回响。钥匙是黄铜的,沉甸甸。老人将它放在她掌心,
金属的冰冷瞬间刺透皮肤。“祝您住得舒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林薇薇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正迅速从地板上撤退。甜腻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她走到窗边,想开窗通风,
却发现窗户是封死的——不是锁上,是彻底封死,
窗框与玻璃之间用某种白色的胶封得严严实实。她试了其他窗户,包括卧室和卫生间的,
全部一样。夜幕降临。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手机震动,好友发来消息:“怎么样?
还活着吗?”“房子很好,房东是个老爷爷,看起来挺正常的。我租了。”“这么快???
你不再看看?”“我累了。而且,我真的没钱了。”浴室里,热水冲刷身体。
蒸汽在镜面弥漫,她用手抹开一片清晰,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突然,颈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极其清晰——有什么在看着自己。不是透过窗户(窗户是封死的),
而是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有一道目光粘在她的背上。她猛地转身。空无一物。
只有磨砂玻璃门外黑暗的客厅。水声停了。她明明没有关水龙头。她盯着银色把手,
它静静地立在“开”的位置。伸手拧动,关紧,再打开——水流喷涌而出,正常了。
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瞥见沙发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像是刚刚有人坐在那里。
但沙发是崭新的,那个凹陷在她定睛看时,已经慢慢回弹,消失。她反锁卧室门,和衣躺下。
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声叹息。悠长,疲惫,沉甸甸的,
从衣柜深处传来。她全身僵直。又是一声,就在床边,近在咫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扫过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更浓了。镜中她的身后,
那片阴影里,似乎有某种轮廓,比周围的黑暗更黑,更稠,微微起伏,像是……呼吸。
她不敢回头。光束在颤抖。她慢慢移动手机,让光一点点移向身后。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她熄了手电筒,在彻底的黑暗里蜷缩起来。外面,城市彻夜不眠。
而703室的门内,林薇薇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第二章梦境与窥视者第七天,
林薇薇在会议室里差点睡着。“林薇薇?”主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猛地惊醒,
手忙脚乱打开文件夹,却发现拿错了——那是上周的旧版。“散会后来我办公室。”散会后,
同事小张递给她一杯咖啡:“你最近脸色很差。新房子住不惯?”“可能还没适应吧。
”回到出租屋,甜腻的气味再次包裹上来。她买了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喷了半瓶,
但那股杏仁混合香草的味道总是能从更深处渗出来。今晚,她决定彻底检查。
摄像头探测仪指示灯规律地闪烁。从大门开始,到客厅、卧室、卫生间、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仪器只在靠近路由器时发出微弱的蜂鸣。一无所获。她冲了个热水澡。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视觉,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就在浴帘外面。
她猛地拉开浴帘。空无一物。只有瓷砖墙,和墙上一小片凝结的水雾。
水雾上有两个模糊的、手掌大小的圆形痕迹,像是刚刚有人把额头抵在那里。
水珠正顺着痕迹的边缘缓缓滑落。她尖叫出声,随即捂住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死寂。渐渐地,恐惧褪去,一种更深的疲惫涌上来。
她设了五个闹钟。和衣躺下。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她抵抗着。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梦境开始了。她“醒”在卧室的墙角,身体是半透明的。视角固定,无法移动。
时间是凌晨。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他低着头,
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封死的,但他伸出手,
手掌平贴在玻璃上。然后他转身。林薇薇看到了他的脸——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
那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他走向客厅。林薇薇的视角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跟着他移动,
但永远保持固定的距离。他烧水,撕开速溶咖啡,搅拌。勺子碰撞杯壁,叮,叮,叮。
然后他端着杯子,蜷缩在沙发上那个位置。他看书。
林薇薇能看到书脊上的字:《百年孤独》。他看得很慢。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
他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他合上书,站起来。
他走到她“站立”的角落,停住,面朝着她。模糊的五官似乎“看”向她的方向。
然后梦醒了。林薇薇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接下来的一周,梦境夜夜造访。
有时他在厨房煎蛋,有时他在阳台抽烟,有时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细节越来越清晰。
她能分辨他咖啡的品牌,能看清他书页上的折角。但男人的脸始终模糊。白天,她观察房间。
沙发左侧的凹陷比右侧稍微深一点。厨房水槽下水口有极细的褐色痕迹。
卧室窗台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浅。她开始害怕睡觉。周四晚上,梦境出现了变化。这一次,
男人没有进行日常活动。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指向她“所在”的角落。林薇薇感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她。
她被强行向前“拉”。距离在缩短。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眉毛,直的。
看到了眼睛,不大。看到了鼻子,挺直。看到了嘴唇,很薄。然后,他笑了。
嘴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扯。接着,他张开了嘴。没有声音发出。但林薇薇“听”到了。
“看……到……你……了……”她尖叫着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早晨七点半。她迟到了。
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脸。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而镜子边缘,
出现了一行水雾凝结的小字:“我也看到你了”水珠正沿着笔画滑落,
字迹迅速变得模糊,消失。林薇薇后退,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缓缓滑坐在地。这不是压力。
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和她一起。第三章长明灯午休时,
林薇薇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张纸。她的手在抖,铅笔尖几次戳破纸面。但她强迫自己画下去。
画完最后一笔,她盯着纸上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认识这个人。“这是谁?
”小张凑过来。“我梦到的人。”林薇薇沉默。她想起封死的窗户,甜腻的气味,
水雾上的手印。还有每个夜晚,如约而至的梦。“我……我不知道。”“去看一下吧。
”小张在便利贴上写下一个地址,“陈师傅,我表姐就是他看的。”周末,
她按地址找到城郊一处自建房。陈师傅看起来五十多岁。“你身上有阴气。”陈师傅说,
“你住的地方,死过人。”“是……烧炭吗?”陈师傅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了。”陈师傅沉默。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盏铜灯。“这是长明灯。点在卧室。
灯亮着,那东西就近不了你的身。”他盯着她,“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这灯,
你自己绝不能主动吹灭。”“多少钱?”“八百。”她掂量了。掂量了自己账户里仅剩的钱,
掂量了下周要交的房租,掂量了梦里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我……我只有五百现金。
”陈师傅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五百现金,三百微信。”离开时,陈师傅在门口叫住她。
“回去就点上。还有……如果情况有变,马上离开那房子,别回头。”回市区的公交车上,
林薇薇把铜灯紧紧抱在怀里。回到703,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按照陈师傅说的,
把长明灯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倒入灯油。她用打火机点燃灯芯。“嗤”的一声轻响,
火苗燃起。不是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幽蓝偏绿的颜色,很小,很稳。灯亮起的瞬间,
房间似乎“松”了一下。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像退潮般缓缓消散。那一晚,
她没有做梦。早晨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她睁开眼,没有往常那种疲惫。
管用。第三天傍晚,她下楼扔垃圾。“阿姨,您在这栋楼工作很多年了吧?”“十三年啦。
”“那……您知道703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吗?”李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怎么租了那里?那房子不能住人啊!”“为什么?”“死过人的!三年前,房主的儿子,
在里面烧炭自杀了。”林薇薇感到一阵眩晕。“房东说……他儿子出国了。”“出国?
出的是鬼门关吧!”林薇薇浑浑噩噩地回到703。她冲到电脑前,手指颤抖地输入关键词。
搜索引擎弹出结果。第七条,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发帖时间:2019年8月15日。
主楼只有一句话:“听说是个设计师,为情所困,可惜了。”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
几零几?”“703。”再往下翻,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在第七页,
一个ID叫“知情人士”的回复,贴了一张新闻截图。本地都市报电子版,
日期2019年8月16日,标题:“独居男子家中烧炭自杀,疑因感情受挫”。
报道下面配了一张死者生前照片。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林薇薇的呼吸停止了。断眉。
鼻梁右侧的痣。单眼皮。薄嘴唇。和梦里一模一样。陈默。死者叫陈默。她抓起手机,
拨通号码。“喂?”老人的声音温和如常。“陈先生。您儿子,是不是叫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你……看到了什么?”“新闻。他三年前就死了。您骗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