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时,那盘红烧鱼我刚夹了一筷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声音尖得刺耳朵,“我儿子累死累活养家,你倒好,天天在家闲着,
连孩子这次考试退步了都不知道!”我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儿子小杰坐在旁边,
脑袋快埋进碗里。“妈,小杰这次是粗心……”我试着解释。“粗心?”婆婆打断我,
眼睛瞪得像铜铃,“别家媳妇天天陪着孩子写作业,你倒好,孩子一回家就自己玩手机!
林晚,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贡献了什么?饭做得咸一阵淡一阵,卫生也搞不干净,
我儿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丈夫陈伟就在我对面坐着。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手指滑动得飞快,好像我们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骂他老婆。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小姑子陈婷慢悠悠地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才开口:“嫂子,妈说话直,但也是为你好。
现在这社会,女人没点收入,腰杆就是挺不直。你看我单位那些女同事,自己赚钱自己花,
多硬气。”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白色的,一粒一粒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说小杰昨天作业是我检查到十一点的,
想说早上六点我就起来做早饭了,想说上个月你妈感冒是我整夜守着喂药的。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行了行了,吃饭。”陈伟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天天吵这些有什么意思。”这话听着像打圆场,可我知道,他只是嫌吵。
至于我被骂得对不对,他不在乎。晚饭后我洗碗,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陈伟进了书房打游戏。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时,婆婆突然喊:“明天多买点排骨,婷婷爱吃。
”我应了声好。“钱够吗?”她又问,眼睛还盯着电视。我张了张嘴。
昨天陈伟给我这个月生活费时,已经比上个月少了二百。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少了。
但我看见他上周刚换的新球鞋,标价我看得清楚,一千二。“够的。”我说。
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施舍了什么大恩惠。第二天送小杰上学后,我去菜市场。
排骨三十五一斤,我挑了最小的一扇,二十三块。又买了青菜、豆腐、鸡蛋。
掏钱时一张张数,卖肉的大叔瞥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脸上发烫。回家路上经过服装店,
玻璃窗里挂着件浅蓝色衬衫,打折牌上写着“清仓30元”。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料子看起来软软的,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边。我上次买新衣服还是去年过年。我推门进去,
手摸上那件衬衫时,心里突然有点雀跃。“这件还剩最后一件,M码,你穿应该正好。
”老板娘笑着说。我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婆婆。“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
小杰老师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凶。我慌了,衬衫也没试,匆匆赶回家。
原来是小杰在学校和同学闹了点矛盾,老师让家长注意引导。婆婆站在客厅中央,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我早说了让你多管管,你天天心思放哪儿去了?
”我的解释她一句也听不进去。最后她盯着我手里的袋子:“你又乱买什么了?
”我赶紧把袋子往身后藏:“没、没买什么……”“我看看!”她一把夺过去,
掏出那件衬衫,脸色更难看,“还学会乱花钱了?陈伟赚钱容易吗?三十块不是钱?
你这件衣服能当饭吃?”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她扔在沙发上,像一团被丢弃的抹布。
“我……我看打折……”我声音小得像蚊子。“打折就能乱买?家里缺你穿了?
衣柜里那些不是衣服?”她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林晚,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享受的地方!
你要么出去赚钱,要么就给我省着点!”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拖鞋旧了,边沿开胶,
我拿胶水粘过两次。那天下午接小杰放学时,碰见隔壁楼的李太太和王阿姨在小区花园聊天。
我走过去时,她们声音低了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天天在家闲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可不嘛,你看她穿的那身,我家保姆都穿得比她精神。”“所以说女人啊,
还是得自己能赚钱,靠男人靠不住……”我牵着小杰的手紧了紧,快步走过去。
小杰仰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深夜十一点半,家里彻底安静了。我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
从柜子底层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打开“心语”APP,登录。
我的ID叫“晚风”。刚上线就有订单进来。是个年轻女孩,失恋了,哭得稀里哗啦。
我压低声音,慢慢安慰她,告诉她都会过去的。二十分钟后,她情绪平复了,
给我点了五星好评。又接了两单,都是倾诉工作压力。我认真听着,偶尔说几句安慰的话。
做这个**个月了,时薪不高,一单也就十来块,但攒下来,也有小一千了。
这笔钱我谁也没告诉,存在另一个手机钱包里。凌晨一点,
一个叫“老陈”的用户发来私信:“现在能接单吗?”我回复能。他点了两小时的套餐。
接通后,那边很安静,只能隐约听见轻微的呼吸声。“今天有点累。”他的声音很低沉,
听着是个中年男人,“你不用说太多,就……随便聊点什么吧。”我轻声说好,
然后开始说今天菜市场的青菜很新鲜,说看见路边野花开了,说今晚月亮挺亮的。他没打断,
就安静听着。时间到了,他挂了通话,但打赏了一百块小费。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然后鼻子突然一酸。原来我的声音,我的这些琐碎的唠叨,也是值钱的。退出APP前,
我看了眼后台收入:今天挣了八十六块。够买那件衬衫,还能剩不少。
我把旧手机藏回柜子底层,用卫生纸盖好。轻手轻脚回到卧室,陈伟背对着我,
已经打起呼噜。我躺下,睁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那点微弱的亮光,
在深夜里明明灭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白天我继续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挨婆婆的挑剔,
听邻居的闲话。晚上等全家睡着,我就躲进卫生间,做两三个小时的“晚风”。
老陈几乎每晚都来,有时说几句自己的事——生意上的压力,一个人的晚餐,失眠的夜晚。
大多时候只是让我随便说说话。他打赏总是很大方,
有次我提到小杰想要一套画笔但我觉得太贵,第二天他就特意下单让我多聊会儿,
说“给孩子买画笔吧”。我没要那钱,但他坚持给。“你的时间值得。”他说。就这句话,
让我对着手机屏幕掉了眼泪。变故发生在周三晚上。那天婆婆感冒加重,我忙着照顾她,
忘了把旧手机藏得更严实些。陈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从卫生间出来,
手里拿着那部他以为早就坏了的旧手机。“你拿这个干什么?”他皱眉。
我慌得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没什么,看看时间……”“给我看看。”他伸手。
“真的没什么……”我往后退。他一把抢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
停留在“心语”APP的订单页面。最新一条是老陈的两小时订单记录。
陈伟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什么?”他声音冷下来,“‘晚风’?林晚,**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陪人聊聊天,赚点零花钱……”我急得去抢手机。他猛地推开我,
眼睛瞪得血红:“陪人聊天?大半夜的躲在卫生间陪人聊天?你当我傻子?!
”“真的是正经工作,平台有审核的,就是说话……”“说话?”他冷笑,“说什么话?
说情话?说骚话?林晚,我他妈小看你了啊,在家装得跟个鹌鹑似的,背地里玩这么花?!
”他的声音太大,婆婆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大半夜吵什么?
”陈伟把手机摔到婆婆面前:“妈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儿媳妇干的好事!
半夜三更跟陌生男人聊天,还收钱!”婆婆捡起手机,划了两下,脸也沉下来。“林晚,
你解释清楚。”她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我浑身发抖,
眼泪涌出来:“真的是正经工作,就是倾听师,好多人做的……我就是想赚点钱,
给小杰买点东西……”“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陈伟吼道,“我少你钱花了?
你非要去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谁知道你跟那些男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没有……”我哭得喘不过气,“就是说话,真的就是说话……”“把手机给我查!
”婆婆命令道,“我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陈伟立刻去抢手机。我扑过去想夺回来,
被他狠狠推开,后背撞在墙上,疼得我倒抽冷气。他翻看着我的聊天记录,眼睛越来越红。
其实没什么不能看的,都是正常的对话,安慰失眠的,开解失恋的,听人抱怨工作的。
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今天起,不准再用这个!
”他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彻底碎了,“再让我发现,你给我滚出去!”婆婆盯着我,
摇头叹气:“家门不幸啊……林晚,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们回了房间。我跪在地上,
捡起那部碎掉的手机,按开机键,屏幕漆黑一片。彻底坏了。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那点微弱的亮光,好像也被砸碎了。那部旧手机彻底不能用了。
我把它藏在衣柜最里面,用冬天厚衣服盖着。屏幕碎得像蜘蛛网,按什么键都没反应。
陈伟和婆婆盯了我好几天,看我除了做饭打扫没别的动静,才慢慢放松警惕。可我睡不着。
夜里睁着眼,耳边好像还有“心语”APP的提示音,还有那些陌生人的倾诉,
还有老陈低沉的“谢谢”。那是我唯一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地方。第五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藏起来的私房钱拿出来——其实不算私房钱,就是买菜时省下来的,几块几毛的攒,
卷在一只旧袜子里。数了三遍,三百七十二块五毛。第二天送完小杰,我去手机店。
最便宜的智能机要四百多。我站在柜台前,手心出汗。“有没有……更便宜点的?
”我声音很小。店员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二手的要不要?能上网能打电话,
就是旧点。”她拿出一部半旧的蓝色手机,说三百五。我讨价还价,最后三百二十块成交。
又花三十块买了张最便宜的流量卡。走出店门时,阳光刺眼。我握着那部二手手机,
手心发烫。那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我再次躲进卫生间。登录“心语”APP,
账号还在。刚上线,就收到老陈的私信:“这周没见你上线,还好吗?”我盯着那句话,
鼻子发酸。原来真的有人会注意到我消失了。“手机坏了,刚修好。”我回复。
他立刻下了单。两小时。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松了口气的声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压低声音,“就是……家里有点事。”他没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这周。
生意上的压力,一个重要的项目卡住了,他连着熬了三夜。我安静听着,等他停下时,
轻声说:“您这样身体吃不消的。再忙也得按时吃饭,我听说有家粥店夜里也送外卖,
您要不要试试?”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他说,“我听你的。”那晚之后,
老陈成了我固定的客户。几乎每晚都来,有时聊半小时,有时两小时。他话真的不多,
大多时候是我在说——说小杰今天画了幅很棒的画,说菜市场来了新鲜的鲫鱼,
说楼下桂花开了,香得整条街都是。他说我声音让人安心。**这份“安心”,
慢慢攒下钱来。第一个月,扣掉平台分成,我赚了八百多。第二个月,因为好评多,
系统给我推了更多客户,我赚了一千二。我用这笔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
给小杰报了画画班。他念叨了很久,但陈伟说“学这些没用,浪费钱”。我偷偷去交了费,
三个月,九百块。送小杰去上课那天,他高兴得一路蹦跳,到了教室门口,
突然回头抱住我:“妈妈最好了!”我摸摸他的头,眼睛发涩。第二件,我去化妆品店,
买了一支口红。豆沙色的,不打折,七十九块。这是我七年来第一件像样的化妆品。试色时,
导购**笑着说:“姐,这个颜色真适合你,显气色。”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唇有了颜色,
整个人好像真的亮了一点。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以前买菜,婆婆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不敢还价。现在我会说:“老板,这青菜叶子都黄了,便宜点吧。”老板看我一眼,
通常会让个五毛一块。婆婆有次嫌我做的红烧肉“颜色不对”,我说:“妈,
现在网上都流行这么烧,先炒糖色,做出来亮。”她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陈伟也感觉到了。他公司那阵子遇到问题,几个客户拖款,**不过来。
他天天回家摔东西,骂下属,骂市场。有次饭桌上他又开始抱怨,我安静听完,
给他盛了碗汤。“其实,”我小声说,“我听说现在好多公司都这样。
我……我上次看文章说,这种时候与其催旧账,不如开发新客户,哪怕单价低点,
现金流先活起来。”陈伟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你从哪儿看的?
”“就……手机里刷到的。”我低头扒饭。他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没去打游戏,
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第二天早饭时,他突然说:“你昨天说的,有点道理。
”婆婆诧异地看过来。我手里盛粥的勺子顿了顿,“嗯”了一声。
危机是在我买第三支口红时爆发的。那支口红贵一点,一百二,颜色是正红。
我其实不太敢涂出门,就放在衣柜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但婆婆打扫卫生时翻到了。
晚饭桌上,她把那支口红“啪”地拍在桌上。“林晚,解释一下。”陈伟皱眉:“又怎么了?
”“怎么了?”婆婆声音尖利,“你看看你老婆多能耐!这口红,专柜货,一百多!
她哪儿来的钱?!”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我身上。小杰吓得不敢动。
陈伟脸色沉下来:“你买的?”我手心冒汗,脑子飞快地转。“是……是我写稿子赚的。
”我说。“写稿子?”婆婆冷笑,“你小学毕业写什么稿子?”“真的是写稿子。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现在很多平台收育儿心得,我写了些带小杰的经验,
一篇能有几十块……口红是稿费买的。”这个借口我早就想好了。上次手机被发现后,
我就开始准备——真的在一些育儿论坛注册了账号,发了几篇做辅食、辅导作业的帖子,
还截了图存着。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些帖子给婆婆看。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将信将疑:“真能赚钱?”“赚得不多,就零花。”我说,“我想着……也能贴补点家用。
”陈伟拿过手机翻了翻,脸色缓和了些:“写这些有什么用。”“总比闲着强。
”婆婆把口红推回我面前,语气还是不好,“赚了点钱就乱花,不知道攒着!”我松了口气,
把口红收起来。那晚老陈下单时,我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