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望勒住缰绳,看着前方被雨雾笼住的镇子轮廓,终于松了口气——从金陵出发往蜀地去,
这一路晓行夜宿,偏生遇上这连阴雨,若再找不到地方落脚,
怀里那卷关乎江南漕运的密函怕是要先遭了殃。“公子,前面该是青石镇了。
”随行的书童阿福裹紧了蓑衣,声音里满是雀跃,“我昨儿还听茶寮的掌柜说,
这镇上有家‘望云栈’,床褥干净,还能尝到地道的笋干烧肉呢!”苏望点点头,催马往前。
雨丝越发密了,打在马鬃上簌簌作响,远处镇子口的酒旗在风里晃着,
红底黑字的“望云栈”三个字总算清晰起来。栈门口站着个穿青布短褂的店小二,
见他们过来,立马笑着迎上前,手里的油纸伞稳稳罩在苏望头顶:“客官可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天儿雨大,快先进屋暖和暖和!”这店小二看着二十出头,
眉眼间带着股山里人特有的实在,说话时眼角弯着,让人心里舒坦。苏望跳下马,
把缰绳递给他:“两间上房,再备些热食,劳烦了。”“哎,您放心!”店小二接过缰绳,
转头朝里头喊,“张叔,来帮客官卸行李!”说着又引着苏望和阿福往里走,
“咱们这望云栈虽说不大,但样样都干净。您瞧这地面,我刚擦过三遍,保准不沾泥。
”客栈大堂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齐。靠里摆着四张方桌,桌上的青花碗盏擦得锃亮,
墙角的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暖意顺着裤脚往上爬,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苏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福已经迫不及待地搓着手:“小二哥,
你们这儿的笋干烧肉可得快点上,我都快饿扁了!”“得嘞!”店小二笑着应下,
又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茶,“客官您是从东边来?看您这衣着,像是金陵那边的读书人?
”苏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出门在外,行迹不便多露,他只淡淡点头:“嗯,
去蜀地访友。”“蜀地好啊,那地方山清水秀!”店小二没再多问,只笑着说,
“就是这一路山路难走,您这身子骨看着文弱,可得多当心。前儿还有个从蜀地来的客商,
也是淋了雨,到咱们这儿就发了高热,幸好……”他话没说完,就见阿福突然捂住肚子,
脸色瞬间白了:“公、公子,我肚子疼得厉害……”苏望心里一紧,
连忙起身扶住他:“怎么回事?方才在路上还好好的。”阿福额头上渗出冷汗,
弯着腰说:“不知道,就刚才喝了口热茶,突然就疼起来,
像是有刀子在绞……”店小二也慌了神,凑过来看着阿福的脸色:“客官这模样,
莫不是犯了肠痈?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一路都只在正规茶寮用饭,
没碰过别的。”苏望皱着眉,伸手摸了摸阿福的额头,竟有些发烫,“这镇上可有郎中?
”店小二一拍大腿:“您算问对人了!咱们青石镇往西头走,有位柳神医,
那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夫!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疑难杂症,经他手准能好!
前儿那蜀地客商,就是柳神医几副药给治好的!”“柳神医?”苏望有些犹豫。出门在外,
陌生人推荐的大夫总让人不甚放心,可看着阿福疼得直冒冷汗的模样,他也没别的办法,
“那柳神医的医馆离这儿远吗?”“不远不远,出了镇子往西走半里地,
有个挂着‘柳氏医馆’木牌的院子就是。”店小二说着,就要去拿油纸伞,
“客官要是信得过我,我这就陪您去!这天雨大,您不认识路,耽误了病情可不好。
”苏望看着店小二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疼得直不起身的阿福,
终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客气啥!”店小二拿起两把油纸伞,一把递给苏望,
一把自己撑着,又帮着扶阿福,“客官您扶着他这边,我扶那边,咱们慢点儿走。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滑得很,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外走。阿福疼得时不时哼出声,
苏望心里急,却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再忍忍,快到医馆了。”店小二在一旁不停说着话,
像是在缓解气氛:“客官您放心,柳神医人好,医术又高,收费还公道。
上次有个山民砍柴摔断了腿,家里穷拿不出钱,柳神医照样给治,还送了好几副药呢!
”苏望听着,心里的提防稍稍松了些。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院子。
院子门口挂着块黑檀木牌,上面刻着“柳氏医馆”四个隶字,字体遒劲,看着倒有几分风骨。
院墙上爬着些常青藤,雨打在叶子上,沙沙作响。店小二推开虚掩的院门,
朝里喊:“柳神医,有客官看病!”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虽说花期过了,
但空气里仍留着淡淡的香气。正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手里还拿着个药杵,
一看就气度不凡。“是小陆啊,这位是?”老者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苏望和阿福身上。
“柳神医,这两位客官是从望云栈来的,这位小哥淋了雨,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还发着热,
您快给看看!”店小二连忙说道。柳神医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屋:“快进来,把他扶到榻上。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药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一目了然。
柳神医让阿福躺在榻上,伸手搭在他的脉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眉头微微蹙起:“是风寒入体,又吃了些寒凉之物,导致脾胃失调,气滞血瘀。
还好来得及时,再晚些怕是要引发别的病症。”苏望松了口气:“那劳烦神医开些药。
”“放心。”柳神医转身走到药柜前,拿起药戥子,熟练地称着药材,
“我给你开一副散寒止痛的方子,先煎了让他喝,喝完睡一觉,明天就能好转。
等明儿我再给他换副调理脾胃的药,巩固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药材包好,
递给苏望:“这药得用砂锅煎,水开后再煎一刻钟。记住,煎好后要趁热喝,
喝完盖被子发发汗。”苏望接过药包,鼻尖萦绕着药材的清香,
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多谢神医,不知药费多少?”柳神医摆了摆手:“些许药材,
不值什么钱。等小哥病好了,再说不迟。”一旁的店小二笑着说:“我就说柳神医人好吧!
客官您放心,等小哥好了,您再把药费送来就是。”苏望心里感激,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
才扶着阿福往回走。柳神医送他们到门口,还叮嘱道:“路上慢些走,雨天路滑,
别再着凉了。”二回去的路上,阿福的脸色好了些,也不怎么哼疼了。苏望心里踏实下来,
想着这青石镇虽小,却是个有温情的地方,店小二热心,神医仁厚,
倒让这雨天多了几分暖意。回到望云栈,店小二立马去后厨借了砂锅,帮着把药煎上。
不多时,药香就飘满了整个客栈。阿福喝了药,躺在床上,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脸上的冷汗也退了下去。苏望坐在床边,看着阿福平稳的呼吸,总算放下心来。
他想起怀里的密函,伸手摸了摸,还好,用油纸包着,没受潮。这次去蜀地,
是受了漕运总督的托付,把密函交给蜀地的按察使,里面记录着江南漕运里的一些贪腐之事,
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
是店小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客官,您肯定也没吃晚饭,我让后厨给您熬了碗小米粥,
您趁热喝。”苏望接过粥,心里暖暖的:“真是太麻烦你了,还让你记挂着。”“客气啥!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店小二笑着说,“对了,柳神医说,
明儿一早他会去客栈看看小哥的情况,您要是有事,直接跟我说就行。”“好,多谢。
”苏望送走店小二,喝着温热的小米粥,只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想着,
等阿福病好,再在这青石镇歇一天,买点干粮,就继续赶路。可他没注意到,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转身往客栈后院走,后院的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等着他。“怎么样?
”汉子压低声音问。店小二点了点头:“按计划来的,药已经喝了。
柳神医说明儿一早去看情况。”汉子冷笑一声:“这两个人看着像是有钱的主儿,
尤其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的,身上肯定带着不少东西。这次可别像上次那样,让他们跑了。
”“放心,这次柳神医的药加了料,那小哥明天肯定好不了,得接着喝。那书生看着文弱,
咱们两个对付他,绰绰有余。”店小二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阴狠,
“等拿到东西,就把他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汉子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点,
别出岔子。这青石镇可是咱们的地盘,不能让人坏了规矩。”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就各自散开了。后院的桂树在雨里摇晃着,叶子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而此时的苏望,正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
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密函。他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围绕着他的阴谋,已经悄然展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要把整个青石镇都笼罩在这片迷雾里。阿福睡得很沉,
嘴里偶尔发出几句梦呓。苏望把密函重新包好,贴身放好,又走到床边,摸了摸阿福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了些。他想着柳神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心里越发放心。他不知道,
明天等待着他的,不是阿福的痊愈和继续赶路的平静,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一场让他险些丧命的劫难。青石镇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
都冲刷进这无边的黑暗里。三晨光刚漫过窗棂,雨便歇了。苏望揉着发僵的肩坐起身,
一眼瞥见榻上的阿福——脸色虽比昨夜红润些,唇色却透着股反常的淡紫,
连呼吸都带着点虚浮。他刚伸手要探阿福的额头,门外就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客官,柳神医来复诊啦!”门被推开时,柳神医提着药箱走在前头,
白须上还沾着晨露,身后的店小二端着个白瓷碗,热气裹着苦香飘得满室都是。
柳神医快步走到榻边,三指搭在阿福腕上,原本温和的脸色突然沉了:“不对,
脉象怎么反倒虚了?”“怎会这样?”苏望心提了起来,“昨夜他喝完药明明安稳了许多。
”“怕是风寒入了五脏,寻常汤药压不住了。”柳神医收回手,眉头拧成个结,
“得用雪参当药引,才能把气血吊起来。这东西我药箱里倒有,可蒸参得用十年陈的米酒,
我家的恰巧喝完了。”店小二立刻接话:“柳神医,镇东头李记酒坊的陈酒最地道!我去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