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阮,你可知罪?”
冰冷的大殿里,皇帝萧衍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但我没有回答。
殿外,我的夫君,大将军顾云舟,正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他们说他要谋反。
我成了他留在京中唯一的软肋,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朕再问你一遍,顾云舟谋逆,你可知罪?”萧衍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人。
如今,他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猜忌。
“臣妇不知。”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好一个不知!”
他怒极反笑,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靠近我。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视他。
“阿阮,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活命,还能让你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蛊惑。
我浑身一僵。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和占有欲。
他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却让我如坠冰窟。
“杀了顾云舟。”
“朕,就让你当皇后。”
轰——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杀了我夫君?然后让我当他的皇后?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疯癫!
“陛下,您疯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衍却笑了。
他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朕没疯。”
“疯的是顾云舟。”
“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满朝文武只知有顾大将军,不知有朕这个皇帝!”
“他该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在大殿中回响。
我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心中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会跟在我和顾云舟身后,笑着喊“云舟哥”、“阿阮姐”的少年。
可权力的侵蚀,早已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我艰涩地开口。
“因为只有你。”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只有你,能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
“只有你,能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
是啊。
顾云舟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这一点,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可以不信任何人,唯独会信我。
萧衍这是要用我最深的爱,去杀我最爱的人。
诛心。
不过如此。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
“我答应你。”
萧衍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审视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我没有。
我的脸上只有顺从,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未来的惶恐与期待。
“臣妇……想活下去。”
我垂下眼帘,声音微微颤抖。
“臣妇不想给一个反贼陪葬。”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求生是人的本能。
萧衍终于信了。
他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和满足。
“好!好!阿阮,你果然是聪明的!”
他扶起我,甚至亲昵地帮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塞进我的手里。
“这是‘离魂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只要一滴,就足够了。”
我握着冰冷的瓷瓶,指尖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离魂散。
这分明是催命符。
“事成之后,朕会立刻昭告天下,顾云舟暴毙而亡。”
“到那时,朕会为你除去顾氏的身份,给你一个新的名分,让你风风光光地入主中宫。”
他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仿佛那一天,已经近在眼前。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将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臣妇……遵旨。”
萧衍满意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他不知道。
从我答应他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的规则,就已经由我来定了。
当天深夜,我被秘密送出了皇宫。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城外的军营而去。
**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离魂散的瓶子被我贴身放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寒意。
我必须冷静。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从现在开始,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我和顾云舟的生死。
马车在军营外停下。
守营的将士看到我的令牌,没有丝毫阻拦,立刻放行。
我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我知道,顾云舟的营帐就在不远处。
那个我爱了十年,也等了十年的男人,就在那里。
而我,是来“杀”他的。
我一步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心跳如擂鼓。
帐帘被掀开。
一身戎装的顾云舟站在门口,看到我的瞬间,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阮?”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看着他,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来了。”
我对他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你怎么会来?这里危险!”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责备。
**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我想你了。”我说。
顾云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松开我,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端详着。
“阿阮,你瘦了。”
他的指腹粗粝,摩挲着我的脸颊,带着怜惜。
我摇了摇头,伸手抚上他俊朗的眉眼。
“你也是。”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
良久,他才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地图和文书。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宫里……他没为难你吧?”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端着茶杯,摇了摇头。
“没有。”
“他放我出来,是让我来劝你。”
我说谎了。
但我别无选择。
顾云舟的眉头紧紧皱起。
“劝我?”
“是。”我点了点头,“劝你……退兵。”
他沉默了。
帐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落在我身上。
他在审视我,也在审视我说的每一个字。
“阿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沉声问。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云舟,告诉我,你真的要反吗?”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担忧丈夫的妻子的无助。
顾云舟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阿阮,有些事,身不由己。”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了。”
我低下头,不再追问。
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慢慢地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
“云舟,我赶了一夜的路,有些累了。”
我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开了瓶塞。
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顾云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这是什么?”
“安神香。”我轻声说,“我怕你晚上睡不好,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我将瓷瓶放在桌上,离他的手边很近。
“你闻闻,是不是很熟悉?”
顾云舟没有怀疑。
这是我亲手为他调制的安神香,他用了好几年。
他拿起瓷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倒下的那一刻。
然而——
他只是闻了一下,便放下了瓷瓶,眉头微微蹙起。
“阿阮,这香……似乎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发现了?
不可能!离魂散无色无味,怎么可能被发现?
“是吗?”我强作镇定,“可能是路上颠簸,有些散味了吧。”
顾云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我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我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逃离他审视的目光。
他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阿阮。”
他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我的脚步一顿,身体僵硬。
“你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慢慢地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朝我伸出手。
“把手给我。”
我的心狂跳不止。
他要做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犹豫着,迟迟没有动。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阮,过来!”
我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但是此刻,我却只觉得冰冷。
他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却缓缓地伸向了我的衣袖。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藏着我最后的底牌。
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他要做什么?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顾云舟。
他显然也有些意外,眉头紧紧蹙起,松开了我的手,大步走向帐门。
我飞快地将匕首往衣袖里又藏深了几分,跟了出去。
帐外,一名身着内侍官服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顾云舟出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将军!大将军救命啊!”
“陛下他……陛下他要不行了!”
什么?!
我和顾云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萧衍要不行了?
这怎么可能?
我离开皇宫不过几个时辰,他那时候还好好的,甚至可以说是精神亢奋。
“怎么回事?说清楚!”顾云舟厉声喝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
“就是您夫人前脚刚走,后脚陛下就突然口吐黑血,昏迷不醒了!”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说陛下是中了剧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中毒?
口吐黑血?
这些症状,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离魂散?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帐内桌上的那个小瓷瓶。
难道……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宫里现在什么情况?”顾云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已经冷静下来,开始盘问细节。
“乱成一锅粥了!”小太监哭丧着脸,“太后娘娘已经封锁了整个皇宫,正在彻查此事!”
“太医说,能解此毒的,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只有您府上的神医,陆先生!”
陆先生?
我的心又是一沉。
陆先生是顾云舟的至交好友,医术通神,但行踪不定。
萧衍这是笃定了顾云舟会为了撇清嫌疑,去救他?
“所以,太后派你来,是请陆先生入宫?”顾云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太后口谕,请大将军和陆先生立刻入宫,为陛下诊治。若有延误,以……以同谋论处!”
以同谋论处。
好一个太后。
这是**裸的威胁。
顾云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趟皇宫,就是龙潭虎穴。
萧衍中毒的时间太过巧合,恰好是在我离开之后。
现在满朝文武,恐怕都认定是我这个“反贼”的妻子,给皇帝下了毒。
而顾云舟,就是幕后主使。
如果他不去,就是坐实了罪名。
如果他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这是一个死局。
“将军,不能去!”
身后的副将周勇急切地开口。
“这明摆着就是个圈套!”
“是啊将军,您现在要是进宫,就等于把刀递到了他们手上!”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附和。
顾云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深沉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的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能去。
这一定是萧衍和太后联手布下的局。
他们就是要逼顾云舟进宫,然后瓮中捉鳖。
可是……
万一萧衍真的中毒了呢?
万一他不是装的呢?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顾云舟兵临城下的“谋逆”之举,就成了清君侧的义举。
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这可能吗?
我不敢赌。
我太了解萧衍了,他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他就是在赌,赌顾云舟的仁义,赌顾云舟不敢背上“弑君”的罪名。
我看着顾云舟紧绷的侧脸,心中一片混乱。
“云舟……”我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
“阿阮,你怕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问我怕不怕?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
不是为了救萧衍,而是为了我,为了顾家的清白,为了这十万将士的未来。
他不能让“谋逆”的罪名,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扣在头上。
他要去,去撕开这个阴谋,去看看萧衍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摇了摇头。
“我不怕。”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笑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等我回来。”
他说。
然后,他毅然转身,对那小太监说:
“带路。”
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跨上战马,带着陆先生和几名亲卫,朝着那座巨大的牢笼疾驰而去,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才缓缓地转过身,走进营帐。
我走到桌案前,拿起了那个装着“安神香”的瓷瓶。
我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掌心。
不是离魂散。
只是一些普通的安神香粉。
我愣住了。
怎么会?
萧衍给我的,明明是离魂散。
为什么会变成安神香?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仔细地回想着从萧衍手中接过瓷瓶,到我把它带出宫,再到刚刚拿出来的整个过程。
瓷瓶一直在我身上,从未离手。
不可能被掉包。
除非……
除非萧衍给我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离魂散!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给我一瓶假的毒药?
不,不对。
毒是真的。
萧衍是真的中毒了。
只是,毒不是我下的。
那毒……是哪里来的?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
在我离开大殿后,萧衍扶起我时,亲昵地帮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的手,碰过我的衣服。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了瓷瓶,塞进了我的手里。
他的手,也碰过瓷瓶。
如果……
如果毒不是在瓷瓶里,而是在瓷瓶外呢?
如果,萧衍在把瓷瓶给我之前,就在自己的手上涂了毒。
然后,他借着把瓷瓶递给我的动作,将毒留在了瓷瓶上。
而我,一路将这个淬了毒的瓷瓶贴身带着。
再然后……
顾云舟拿起了那个瓷瓶,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的手,也碰到了瓷瓶。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萧衍的目标,不是顾云舟。
或者说,不仅仅是顾云舟。
他要杀的,是我们两个人!
他知道我一定会把瓷瓶带给顾云舟。
他知道顾云舟一定会碰那个瓷瓶。
而他自己,也早就服下了少量的毒药,制造出中毒的假象。
只要我们两个,任何一个人,因为接触了瓷瓶上的毒而身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弑君”和“谋逆”的罪名,全部推到顾家头上!
好狠的计谋!
一石二鸟!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立刻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我也碰了那个瓷瓶。
而且,我倒出了里面的香粉。
我的手上,一定也沾染了毒!
我慌忙跑到水盆边,拼命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可是,已经晚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我的腹部传来。
紧接着,是喉咙里涌上的一股腥甜。
我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顾云舟策马回头的焦急面容。
云舟……
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