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感到一阵眩晕。他捡到的,不仅仅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个正在被从现实世界中“删除”的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现在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他需要立刻去确认这个“回声咖啡馆”!他抓起外套和钥匙,将那只黑色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条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必须去那个“老地方”。立刻,马上。
41.4初访警局
夜晚的梧桐路,与白日的车水马龙截然不同。路灯昏黄,光线勉强穿透茂密的梧桐树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大片大片摇曳的、破碎的阴影。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像孤岛一样刺眼地亮着。陈序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快步走着,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因紧张而发热的脸上。
他找到了那家停业的旧书店。橱窗里空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紧邻着它的,就是“回声咖啡馆”。与外表的破落邻居不同,咖啡馆看起来还在营业,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映照着内部复古的装潢——深色木质家具、满墙的书架、以及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黑胶唱片装饰。
陈序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一个系着围裙、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年轻男店员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临。”
陈序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地下室?”
店员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地下室?先生,我们店没有对客人开放的地下区域。”
“没有?”陈序一愣,沈依在录音里说得非常明确,“地下室最里面的包厢”。他试图描述得更具体,“就是……比较隐蔽的那种,可能以前是储藏室改的?”
店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先生,您可能记错了。我们店是挑高设计,根本没有地下室。而且我们只有楼上这一层营业区域。”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甘心,目光在店内扫视。吧台后面有一扇紧闭的门,看起来像是员工休息室或者厨房入口。“那扇门后面是?”
“那是我们的工作间和仓库,不对外开放的。”店员的语气依旧礼貌,但已经带上了明确的拒绝意味。
陈序站在原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困惑攫住了他。沈依的录音如此清晰具体,怎么会不存在?是她说错了?还是……咖啡馆已经改建过了?他道了声谢,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眼睛却像雷达一样,不死心地扫视着店内的每一个角落。墙壁是实心的,没有任何疑似暗门或通道的痕迹。难道“回声咖啡馆”指的是另一家?或者,“老地方”只是一个代称,并非真实地名?
咖啡端了上来,他心不在焉地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他掏出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依旧漆黑。他多么希望此刻能再收到一条信息,哪怕是一个字的提示也好。但没有。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
在咖啡馆里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后,陈序不得不离开。回家的路上,夜色更深,风也更冷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戏弄的小丑,兴冲冲地拿着唯一的钥匙,却发现锁孔根本不存在。
周一早上,陈序顶着更加浓重的黑眼圈来到了市公安局。通过前台,他联系上了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女警,林薇。在等待区的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合身警服、扎着利落马尾、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警察走了出来,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迅速锁定了显得有些局促的陈序。
“陈先生?”她走上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力道适中,“我是林薇。听我哥提起过你,说你在档案馆工作?”她的语气平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但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是,是的。林警官,打扰你了。”陈序连忙站起身,组织着语言,“我遇到一件很……很奇怪的事情,觉得可能需要报警。”
“哦?什么事,你说说看。”林薇引着他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
陈序深吸一口气,从雨夜捡到手机开始,将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叙述了一遍——诡异的无主手机,来自“沈依”的、无法回拨的绝望来电和短信,内容中提到的“他们”、“影子”、“镜子”,以及昨晚根据录音寻找“回声咖啡馆”地下室未果的经过。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恐惧,只是陈述事实,并且将那条关键的语音备忘录播放给了林薇听。
林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用笔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几个关键词。直到听完录音,她才抬起眼,看着陈序,目光里带着审视。
“陈先生,你确定这部手机,不是你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或者,近期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她开口问道,语气平稳。
陈序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林警官,我保证!这手机确实是我在公交站捡的。我也没什么仇家,就是一个普通的档案员。”他有些急切地解释。
林薇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眼神中的理性光芒并未减弱。“我明白。从你的描述来看,这件事确实有些反常。不过,有几个点我们需要厘清。”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通信层面。你无法主动联系对方,接收的信息又充满主观恐惧和无法验证的幻觉描述(影子、镜子),这非常符合某种精心设计的、利用技术手段(例如伪基站、网络电话改号)进行的骚扰或恶作剧特征。其目的,可能就是让你这样捡到手机的人产生恐慌。”
“第二,信息内容。‘他们’、‘覆盖我’、‘删除存在’,这些概念很模糊,更像是一种被害妄想的表达,或者……某种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的情节。而‘回声咖啡馆’没有地下室,这可能说明信息本身就有误,或者‘老地方’并非字面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薇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你无法证明,这个‘沈依’,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并且正处于危险中的自然人。”
陈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薇说的每一点,都站在无可指摘的逻辑之上。是啊,他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于这部手机本身,来自于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沈依”。在第三方看来,这确实更像一个自导自演的闹剧,或者一个技术骗局。
“可是……林警官,她声音里的那种恐惧,不像是假的!”陈序只能无力地强调这一点。
“我理解你的感受,陈先生。声音可以模仿,情绪可以表演。”林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样吧,出于程序,我们可以帮你做一个初步的调查。这部手机,可以暂时留在我这里吗?我们需要交给技术部门检查,包括它的硬件来源,以及尝试追踪那些通信信号。同时,我也会在系统里查询一下,近期有没有符合‘沈依’特征的失踪人口报案。”
陈序犹豫了一下。将手机交出去,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与沈依(如果她真的存在)唯一的联系渠道。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推动事情进展、验证真伪的方法。他点了点头,将那只黑色的手机递了过去。
林薇接过手机,熟练地戴上手套,放入一个透明的证据袋中。“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另外,”她看着陈序,补充道,“我个人建议,你暂时不要再深入这件事。如果这是恶作剧,你的过度关注正中对方下怀。如果……万一真的涉及某些危险因素,你的介入也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保持正常生活,等我们的消息。”
陈序默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林薇的建议是理性而专业的。但当他走出公安局大门,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林薇的逻辑无懈可击,可他那作为档案员的直觉,那习惯于在碎片中拼凑完整图像的职业本能,却隐隐告诉他,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沈依的声音,那份绝望和恐惧,在他听来,真实得不容置疑。那不是一个演员能轻易演绎出来的。而且,“覆盖我”、“删除存在”、“锚点”这些词,虽然诡异,却似乎指向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更深层次的逻辑。
他回头望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公安局大楼。官方的调查需要时间,而沈依在录音里说过,“时间不多了”。他不能,也不会,就这样干等下去。
技术手段行不通,常规调查陷入僵局。也许,他该换一个方向了。他想起了沈依信息里提到的“数字”——741,以及那些关于“影子”、“镜子”的诡异描述。这些听起来,更像是一些……非主流的、涉及都市传说或者神秘学的领域。
他需要寻找另一种答案,在理性的边界之外。
离开公安局那栋令人安心却也令人窒息的建筑,陈序并没有感到丝毫解脱。林薇的逻辑像一块坚冰,理性、透彻,却无法浇熄他内心深处那簇被沈依的绝望所点燃的火苗。他无法就这样回到档案馆那按部就班的世界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官方通知。
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明。他大学时代的室友,一个曾经痴迷于破解各种系统、探寻网络幽暗角落的技术怪才,如今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担任高级分析师。如果说有谁能在技术层面给出一些超越常规的解释,那非周明莫属。
他给周明打了个电话,没有在电话里详述,只是含糊地说遇到一件极其古怪的、与手机和异常通信有关的事情,急需他的专业帮助。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干脆地给了他自己家的地址。“带过来看看,”他说,声音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被勾起兴趣时的兴奋感,“我就喜欢古怪的东西。”
周明的公寓位于一栋高级公寓楼里,内部却像某个科幻电影的片场。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显示器,流动着代码和数据流,各种造型奇异的计算机主机和网络设备堆叠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和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周明本人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他接过陈序递过来的那部黑色手机(陈序在离开公安局前,以“需要联系失主”为由,暂时取回,林薇犹豫后同意了,但要求他保持联系),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眉毛挑了起来。
“啧,这玩意儿……手感真怪。什么牌子?”
“不知道,找不到任何标识。”
周明将它连接到一台布满接口的专用电脑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瞬间打开十几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代码如同瀑布般滚动。
“首先,绕开常规识别……”他喃喃自语,“没有标准USB通信协议……有意思。像是在主动拒绝沟通。”
几分钟后,他皱起了眉头。“见鬼了。IMEI号是乱的,根本不符合编码规则,像是一串随机数。SIM卡?系统底层显示有调制解调器在工作,但根本检测不到实体卡的存在。这玩意儿……像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幽灵设备。”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幽灵设备?”
“就是它在技术上不应该能联网,不应该能打电话发信息,但它偏偏做到了。”周明又尝试了多种破解工具,试图进入手机的底层文件系统。“权限高得离谱,系统架构我没见过……等等,进去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根目录结构。文件夹很少,命名方式也很奇怪。
“看这个,‘Identity_Core’(身份核心),‘Mem_Fragment’(记忆碎片),‘Log_Residual’(日志残留)……”周明点开“Mem_Fragment”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的加密文件,文件名都是冗长且无意义的字符串。周明调用解密工具进行暴力破解,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这些文件的结构……非常奇怪。不是常见的图片、视频或文档格式。更像是……某种经过高度压缩和混淆的、承载意识流的数据包?”周明一边操作一边分析,语气越来越凝重,“陈序,你捡到的这东西,不太像市面上流通的科技产品。倒像是……某种实验室里的原型机,或者更糟。”
“更糟?”
“某些不该存在于明面上的东西。”周明没有明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时,一个文件被成功解密了。它是一段极其短暂的音频,播放出来,是沈依的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背景里有一种规律的、类似大型服务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另一个文件解密后,是一张极度扭曲、充满噪点的图片,隐约能看出一个苍白的人形轮廓,背景是无数快速滚动的、无法辨认的代码。
“这些碎片……”陈序感到一阵寒意,“像是她正在被‘分解’时留下的……”
周明没有说话,继续破解。他点开了“Log_Residual”文件夹。这里面的文件稍大一些。破解后,显示出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日志记录:
【日志残片-日期无法识别】
·主体状态:认知锚点稳定性下降至47%。记忆提取率12.3%。
·异常:检测到强烈的“存在性抗拒”信号。目标个体(沈依)正尝试反向写入底层数据。
·指令:启动“覆盖”协议第3阶段。清除冗余情感数据。
【日志残片-日期无法识别】
·警告:“锚点设备”(指这部手机)信号丢失。定位失败。
·状态:目标个体(沈依)完整性剩余61%。‘镜像’同步进程受阻。
·指令:优先级别提升。不惜一切代价回收“锚点设备”或实施彻底“格式化”。
陈序和周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认知锚点……存在性抗拒……覆盖协议……格式化……”周明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词汇,声音干涩,“陈序,这听起来不像是在追捕一个人,更像是在……清理一个出错的程序或者……一个数字灵魂?”
“镜像……”陈序想起了沈依在电话里提到的,“她说‘他们’在镜子里不一样!这个‘镜像’是不是就是指……”
话音未落,周明电脑上的一个监控窗口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告信息疯狂闪烁!
“被反制了!”周明脸色大变,“有东西顺着我的探测链路反向追踪过来了!速度极快!”
他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切断连接,加固防火墙。但已经晚了。那部一直安静躺着的黑色手机,屏幕突然自主亮起,不再是正常的界面,而是快速滚动着无法理解的乱码,发出高频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啸声!
同时,周明公寓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几台显示器的画面扭曲、撕裂,仿佛受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堆叠的主机中,有一台冒出了刺鼻的青烟!
“该死!”周明猛地拔掉了连接手机的数据线,并迅速切断了公寓的总电源闸刀。
瞬间,一切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映照出两人惊魂未定的脸。那部手机的屏幕也暗了下去,尖啸声停止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在空气中,那股电子产品烧焦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被窥视的压迫感,久久不散。
“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背后控制它的东西是活的……”周明在黑暗中喘息着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它在保护自己,攻击任何试图探测它的人。”
陈序紧紧攥着那部再次恢复冰冷的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技术层面的探索,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将它推向了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深渊。沈依不仅仅是被“删除”,她是在作为一个“数字存在”,被某种强大的、冰冷的力量系统性地“格式化”。
而他和周明,刚刚差点就被这股力量的反扑所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