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来接我”像一根钉子
陈序把最后一行代码推上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1:47。
办公室只剩空调的低鸣,杜航拎着外套从工位探头:“真不走?楼下车都快没了。”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走。
手机在键盘旁边震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关节轻敲桌面。
微信弹出一个久违的头像——宋照晚。
只有四个字:“来接我。”
喉咙像被棉花堵住,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手指才反应过来,点进去。
聊天框干净得发白,上一次对话停在两年前的凌晨,她说“别找我了”,然后拉黑。
现在她解了黑,发来一句“来接我”,连标点都省。
杜航还没走远,听见我椅子刮地的声音回头:“怎么了?”
我没回答,直接点开她发来的定位。
云汀酒店。
我脑子里先浮出的是那家酒店的红毯和香槟塔——订婚、婚礼、年会,所有人把体面堆在那里。
朋友圈上个月刷到过她的照片,纤细的手指戴着一枚戒指,配文很短:谢谢你。
没写“幸福”,也没写“未来”,但那枚戒指亮得刺眼。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却还在发烫。
杜航走过来,压低声音:“宋照晚?你前任?”
我点了点头。
杜航皱眉:“这时候找你,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电脑合上,拎起车钥匙,声音有点哑:“不去更不是好事。”
杜航咬着面包袋子站了两秒:“我送你?你别一头热。”
我摇头:“不用。你给我个电话,待会儿要是我发消息,你帮我叫保安,或者报警。”
说出口的一瞬间,心里反而稳了点。
电梯里镜面把脸照得很清楚,眼下有一圈青,像没睡够的借口。手背上还留着键盘压出来的红印,碰一下就疼。
疼让人清醒。
云汀酒店门口灯光亮得像白昼,车一辆接一辆停靠,穿礼服的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笑声裹着酒气飘到车窗上。
我把车停在侧门,给宋照晚发:“在哪?”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回:“侧门树下。”
四个字,还是没有标点。
我下车,冷风从领口灌进来,骨头缝都凉。侧门那排梧桐下站着一个人,裙摆皱着,细高跟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砖上,像踩着针。
宋照晚抬头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妆花了,眼角有一道湿痕,口红蹭到下唇边缘,像刚被人拽过一把。
宋照晚把手机举给我看,屏幕黑着:“没电了。”
我脱下外套递过去,没有立刻靠近:“先穿上。”
宋照晚接过外套,动作慢得像在忍,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陈序,你别问。”
我盯着她的脚:“先上车。脚会冻伤。”
宋照晚站着没动,眼睛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你还会管这些?”
我把车门拉开:“不管你,我管路边冻死的人。”
宋照晚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疼,终于钻进副驾。
车门一关,酒店那边的音乐被隔开,世界安静下来,只剩她急促的呼吸。
我从后座拿了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两口。”
宋照晚接过瓶子,手指冰得发白,喝了一口就呛出来,捂着嘴咳得弯下腰。
我没伸手拍背,只把纸巾递过去。
宋照晚擦着嘴,声音抖:“他今天订婚。”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我知道。”
宋照晚抬眼看我,眼圈红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朋友圈那张戒指照,只说:“云汀酒店不办葬礼。”
宋照晚吸了吸鼻子,像被戳中,忽然低头笑出一声:“你还是这么冷。”
我把车窗升了一点,风声被隔掉:“宋照晚,你发‘来接我’,想让我做什么?”
宋照晚沉默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带我走。”
我看着前方的酒店侧门,服务员推着香槟架从门里出来,金色液体在灯下晃。
“去哪?”我问。
宋照晚咬住嘴唇,咬得发白:“随便,只要离开这里。”
我把车挂上D档,却没踩油门:“你喝酒了吗?”
宋照晚眼神闪躲:“一点。”
我点头:“那就不随便。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随便两个字,会把我拖进坑里。”
宋照晚猛地转过脸:“你怕我拖累你?”
我侧头看她,语气很平:“怕。也怕你把自己摔死。”
宋照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外套袖口上:“我不想订婚。”
我没立刻接话,胸口却像被人捏住。
那句“不想”,我两年前也听过。
当时她说“不想结婚”,却不是不想跟别人结,而是不想跟我结。
宋照晚抬手抹眼泪,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被硬物磕过。
我盯着那道红印:“谁弄的?”
宋照晚缩了缩手:“不小心。”
我没追问第二遍,只把车开出侧门,拐上大路。
车内的暖气慢慢上来,她的脚还是蜷着,像没地方放。
我把车停在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打开双闪:“下车。”
宋照晚一愣:“你不带我走了吗?”
我推开门下车,绕到副驾:“先让你清醒点。喝水,吃点东西,脚穿上袜子。”
宋照晚跟着下车,赤脚踩在便利店门口的防滑垫上,肩膀缩得更紧。
我买了热牛奶、面包和一次性拖鞋,顺手拿了双厚袜子。
宋照晚坐在店外的塑料椅上,抱着牛奶杯,热气把她睫毛上的湿意蒸得发亮。
我把袜子放到她脚边:“穿上。”
宋照晚低声说:“以前你也这样,连我生气都要管我有没有吃饭。”
我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口袋:“以前是以前。”
宋照晚抬头,眼睛像被雨泡过:“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来?”
我看着她,声音压得很轻:“因为你给我发了消息,而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能自己回家。”
宋照晚把杯子攥得更紧:“回家也没用。”
**在车门上:“那就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宋照晚沉默很久,才像把牙咬碎一样吐出来:“邵谨行手机里有女人。”
我眉心一跳:“订婚当天?”
宋照晚点头,声音发颤:“我问他,他说我太敏感。我爸妈说我别闹,‘今天来的人都看着’,让我把笑挂着。”
她说到这里,肩膀猛地一抖,像又回到那间灯光刺眼的宴会厅。
宋照晚吸气:“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追了两步,抓我手腕——”
她停住,没说完。
我看向她手腕内侧,一圈浅浅的淤青,像细绳勒过。
空气一下变冷。
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宋照晚的手机号码被我两年前删掉了,现在只能从她刚解黑的微信里点拨号。
我按下去的时候,宋照晚伸手按住我:“别打给他。”
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不打给他,我打给你家人。”
宋照晚脸色一下白了:“别……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看着她:“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是怕丢脸,还是怕没人站你这边?”
宋照晚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发出声音。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发给我。
不是因为信我能给她未来,而是因为我曾经无条件站过她。
那种站法,最容易把人站进火里。
我把手机放回去,语气更硬:“宋照晚,我可以帮你把今晚过了,但不会替你和他们对抗到底。”
宋照晚抬头,眼里有不甘:“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我点头:“以前我也不会被拉黑两年。”
宋照晚像被抽了一巴掌,眼泪又掉下来,却没哭出声。
我把车门打开:“上车。先找个地方坐下,把事情处理完。”
宋照晚站起来,脚上的拖鞋拖着地,发出轻轻的响。
刚坐回副驾,她的微信电话就疯狂震动起来——邵谨行。
屏幕一闪一闪,像警报。
宋照晚伸手想按掉,我先一步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男声压着怒火:“照晚,你在哪?你疯了吗?今天多少人——”
我打断:“我是陈序。宋照晚现在安全。”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随即冷笑:“陈序?前任?你还真会挑时候。”
宋照晚的手指死死攥住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我盯着前方,声音不高:“她手腕有淤青。你想继续吼,就对着警察说。”
邵谨行语气一下变了:“你少装。她喝多了闹情绪,你趁机把人带走,你想干什么?”
我没跟着情绪走:“你要找她,去派出所。她如果愿意跟你走,会当面说。”
说完我挂断电话,顺手把行车记录仪打开。
宋照晚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层陌生:“你连记录仪都开?”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不想明天公司群里传我抢人。”
宋照晚的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变了。”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便利店停车位:“人不变,早死了。”
车开进一座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我把车停在监控摄像头正下方。
宋照晚扭头看我:“这是哪?”
我说:“我朋友的公司楼下,24小时有人巡逻。你待会儿要哭、要闹,都比在路边安全。”
宋照晚抱着外套,像终于有点力气:“你不送我回家?”
我摇头:“现在回去,门口一堆人等你。”
宋照晚眼神一晃,像想起什么,忽然抓住我的袖口:“陈序,你别丢下我。”
我没抽开,只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声音放软一点:“我不会丢下你,但我也不会带你逃。”
话音刚落,车窗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西装领带,脸色阴沉,手里攥着手机。
邵谨行站在副驾车窗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开门。”他说。
宋照晚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钉在座位上。
我按下车门锁,没动。
邵谨行的眼神透过玻璃压过来,像刀一样:“陈序,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气立刻灌进来。
“我是什么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别再碰她。”
邵谨行笑了一下,笑意不进眼底:“你还真把自己当救命恩人了。”
停车场的灯白得刺眼,影子被拉得很长。
宋照晚在我身旁,指尖轻轻发抖。
我知道,今晚的选择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