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念对着镜子照了今晚的第二十遍。
裙子是上个月就挑好的,奶白色的及膝裙,收腰,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
她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楼下客厅里隐约传来人声,妈妈在招呼客人,爸爸在开酒。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家里办了个小型的成年礼,请的都是亲戚和几家走得近的朋友。
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她。
“念念!快下来,你纪昼哥回来了!”
唐念念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跑下楼。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搭着件西装外套。
看见她从楼上下来,他笑了笑。
“念念,生日快乐。”
他叫她念念的时候,尾音总是放得很轻。
唐念念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纪昼哥,你给我带了什么?”
“自己拆。”他把礼物递给她,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装纸是淡蓝色的,系着白色的缎带。
她接过来。
纪昼今年二十五,在她家住了整整十年。他十五岁那年父母出事,唐家收留了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楼上的客房里。
十年过去,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了科技新贵,他创立了科技公司,专注人工智能。
周末会陪她爸下棋,偶尔帮她讲数学题,永远温和谦逊。
也永远把她当小孩。
“念念,”唐母在旁边催她,“别站着了,去给你纪昼哥倒杯水,他刚出差回来。”
“我自己来。”纪昼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朝茶水区走去。
唐念念抱着礼物跟在后面,看见林昭昭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冲她挤眉弄眼。
林昭昭住隔壁栋,从幼儿园起就跟她一个班,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昭昭旁边坐着陈屿舟,纪昼的好兄弟,每年她生日都会跟着纪昼一起来蹭饭。
“念念,”陈屿舟朝她招手,“快过来,让哥哥看看今天多漂亮。”
“走开。”唐念念白他一眼,在昭昭身边坐下。
林昭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告白的话想好了没?”
唐念念瞪她一眼。
“行行行,我不问,”林昭昭举起双手,“我就等着看戏。”
生日宴进行到一半,切蛋糕,许愿,吹蜡烛。
所有人围成一圈鼓掌,有人起哄让她说愿望,她笑着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下意识地朝纪昼那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人群外围,端着杯饮料,正和陈屿舟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朝她举了举杯,唇边带着一点笑。
唐念念收回视线,心跳快了两拍。
晚上九点多,客人开始散了。
唐父唐母送客人出门,陈屿舟接了个电话也先走了,说是公司有事。林昭昭被自家老妈喊回去,走之前捏了捏唐念念的手。
“加油。”她小声说。
唐念念没吭声,站在门口看着昭昭跑进隔壁那栋别墅。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纪昼还在。他正站在廊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
唐念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九月底的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
“纪昼哥。”她开口。
“嗯?”他转过头来看她。
唐念念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高跟鞋是她为了今天特意买的,脚后跟有点磨,但她忍了一晚上没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
纪昼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她说。
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纪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笑,包容的,纵容的,不当真的。
“念念,”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还小,不懂什么叫”
“我十八岁了。”她打断他,“刚满的十八岁。”
纪昼不笑了。
他看着她,把手里的烟收回去,垂着眼睛,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有点红。
“是哥哥哪里做的不对吗,让你有了这些不对的想法?”
唐念念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堵了一下。
“就是哥哥的不对。”她一字一句地说。
纪昼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他把西装外套脱下,展开,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把她整个人裹住。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是哥哥的不对。回去吧,外面有些冷。”
唐念念站在原地没动。
纪昼也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里,肩膀上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点暖意彻底凉透,连带着他送的项链也冰冷刺骨。
第二天早上,唐念念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想起昨晚的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妈妈喊她吃早饭的声音。
她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洗漱完下楼,发现爸妈都在餐厅坐着。
桌上的粥和包子还冒着热气,但她妈的表情不太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念念,”唐母等她坐下,开口说,“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唐念念咬了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新西兰那边的学校,手续都办好了。”唐母说,“你这星期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周就过去吧。”
唐念念愣住了,包子还在嘴里,忘了嚼。
“这么快?”她问。
“本来想再留你一段时间的,但你纪昼哥说学业比较重要,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唐念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纪昼从二楼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白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和往常一样。
他朝餐桌这边走过来,在唐父旁边的位置坐下。
“早。”他说,语气如常。
唐念念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
她想起昨晚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想起他红着眼眶问她的那句话。
“好。”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喝粥,“这样也挺好。”
整个餐厅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