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每一步都踏在森严的规矩上。太监宫女垂首疾走,像一群没有面孔的影子。偶尔有人抬眼偷瞥,目光触及裴怀安时,立刻触电般缩回去,跪得更低。
九千岁。
这三个字在宫里,比阎王的名字还管用。
我跟着他,半步不敢落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玄色衣摆纹丝不动。我盯着那衣摆,忽然想起昨夜它滑落肩头的样子。
“低头。”
他突然开口。
我下意识照做。余光瞥见一队仪仗从另一条宫道拐过来,明黄华盖,凤辇鸾旗。
是太后。
凤辇在不远处停下。帘子被宫女掀起,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出来,搭在太监臂上。
然后是那张脸。
我呼吸一滞。
太后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年轻。四十许人,凤眸朱唇,头戴九龙九凤冠,身着明黄绣凤常服。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来,像冬日屋檐下垂的冰凌。
“裴卿来了。”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
裴怀安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我也跟着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
“这就是你新收的义女?”太后的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面前,“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我抬头。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鉴一件器物。良久,她笑了:
“是个美人胚子。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我答。
“沈……”太后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好名字。哀家记得,从前镇北侯府上,也有位**叫知意。”
我手指掐进掌心。
“太后记性好。”裴怀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臣也是觉得这名字耳熟,才收了她。”
“是吗?”太后目光转向他,“裴卿倒是念旧。”
这话里有话。
裴怀安没接,只道:“太后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要紧事。”太后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就是听说裴卿得了个伶俐女儿,想看看。跟哀家进来吧。”
慈宁宫比我想象的朴素。
或者说,是那种刻意的、彰显身份的朴素。紫檀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熏香是檀香,混着淡淡的药味。
太后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们也坐。
宫女奉茶。我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烫得微微一颤。
“多大了?”太后问。
“十七。”
“十七……”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哀家进宫那年,也是十七。”
我没说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哦?”太后抬眼,“怎么没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裴怀安开口:“她父母早逝,寄养在扬州远亲家。臣见她孤苦,便收留了。”
“扬州……”太后点点头,“那地方养人。瞧这皮肤,水葱似的。”
她放下茶盏,忽然问:
“会弹琴吗?”
我一怔:“会一点。”
“去,把哀家那架焦尾琴取来。”太后吩咐宫女,又看向我,“弹一曲,让哀家听听。”
琴很快取来了。
我坐到琴案后,手指抚过琴弦。这是架好琴,木质温润,弦音清越。但我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知该弹什么。
“就弹《广陵散》吧。”太后说。
我指尖一僵。
《广陵散》,聂政刺韩王。这首曲子,在这个时候弹……
“怎么?”太后微笑,“不会?”
“会。”我说。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我就知道不对——太急了,杀气太重。我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慢慢调整呼吸。
琴音渐入佳境。
弹到**处,我几乎能听见聂政挥剑的风声。指法越来越快,心却越来越静。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抚掌。
“好。”她说,“哀家很久没听过这么痛快的《广陵散》了。”
我起身行礼。
“你这义女,收得值。”太后对裴怀安说,眼神却还落在我身上,“哀家喜欢。以后常带她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是。”裴怀安应道。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太后露出倦色,我们便告退了。
走出慈宁宫很远,直到拐过一道宫墙,我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怕了?”裴怀安问。
和之前一样的问句,但语气不同——少了些试探,多了些别的什么。
“太后她……”我犹豫了一下,“好像知道我是谁。”
“她当然知道。”裴怀安脚步不停,“这宫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侧过脸看我,唇角勾了勾,“因为她在等我出错。”
我愣住了。
“今日带你进宫,就是告诉她:这人我护着了。”他说,“她若动你,就是跟我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裴怀安停下脚步。
我们站在一道偏僻的宫墙下,头顶是伸出的檐角,投下一片阴影。他转过身,面对着我,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动作很轻,像真的在对待一个珍视的女儿。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发冷:
“等你查清楚,当年下旨灭沈家满门的,到底是谁的时候。”
我瞪大眼睛。
“你不是已经……”
“我说过是我吗?”他打断我,手指从我发梢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我眼角,“沈知意,你恨了我十年,可曾想过,也许恨错了人?”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卷起满地落叶。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钥匙给你了。”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答案,自己去找。”
我跟上去,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垂手立在一旁。
裴怀安先上了车。
我站在车下,仰头看着朱红的宫门。那扇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缓慢的闷响,像合上一口棺材。
“还不上来?”车里传来他的声音。
我提裙上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他依旧闭目养神,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来时重了些。
“裴怀安。”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如果我真的查出来,”我轻声问,“你会怎么样?”
很久,他才开口:
“那要看,你查出来的结果,值不值得我赌上这一切。”
“赌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藏的、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痛楚。
“赌我这条命,”他说,“够不够还你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债。”
马车动了。
车厢摇晃,我们沉默地对坐着。
窗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他极轻地说:
“阿意。”
我浑身一震。
那个称呼……那个雨夜里,他叫我的称呼。
“别再想着杀我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至少现在别。因为在这座城里,想让你死的人,比我多得多。”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我尚且无法命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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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督公府,已是午后。
裴怀安直接去了前院书房,说是有公文要处理。容嬷嬷引我回东跨院,路上低声说:
“督公吩咐,**今日累了,好生歇着。晚膳会送到房里。”
“他呢?”
“督公今晚有宴,不回府用膳。”
我点点头,走进卧房。
房门关上后,**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掌心那枚铜钥匙,已经被汗水浸得温热。
东跨院书房。
沈家案的卷宗。
我攥紧钥匙,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实在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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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去了东跨院。
书房在院子最深处,独栋小楼,门窗紧闭。我拿出钥匙,**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里面很暗,我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我倒抽一口凉气——
三面墙,全是书架。
密密麻麻的卷宗、账簿、信函,堆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我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
是某位官员的贪腐证据,条条清晰,数额触目惊心。
又抽一卷。
是边境军报,上面有裴怀安的朱批。
再一卷。
是后宫某位妃嫔与太医私通的密信。
我手开始抖。
这些……都是东厂的机密。他就这么放在这里,让我随便看?
不,不对。
我环顾四周,发现书架有分类。左边是朝臣,右边是后宫,中间……
中间那排书架,最上层,有个单独的格子。
我搬来梯子爬上去。
格子没有锁,里面只放着三卷档案。我取下最厚的那卷,拂去灰尘。
封面上,五个字映入眼帘:
镇北侯沈案。
我抱着那卷档案,从梯子上下来,坐到书案后的椅子里。
烛火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卷宗。
第一页,是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单。父亲、母亲、三位兄长、两位嫂嫂、五个侄子侄女……还有管家、护卫、仆役。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已诛。
我手指抚过那些名字,在“沈知意”那里停下。
后面写着:失踪。
再往后翻。
是案发当夜的记录。子时,东厂奉命围府;丑时,破门而入;寅时,满门伏诛。
奉谁的命?
我往下看。
调令上盖的印,是东厂提督大印——裴怀安的印。
但批红的笔迹……
我凑近烛火,仔细辨认。
那字迹清秀工整,笔锋却藏着一股子阴柔狠厉。我见过这个笔迹——在慈宁宫,太后写佛经时。
是她的字。
我继续翻。
后面是审讯记录。父亲被单独提审,用了刑,但什么都没招。记录最后有一行小字:
沈镇北临刑前,求见裴督公。密谈半柱香,内容不详。
半柱香。
他们说了什么?
再往后,是案子的定论:镇北侯沈崇山私通外敌,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证据呢?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附着的所谓“证据”,是几封与北狄来往的书信。我拿起其中一封,对着烛光看。
纸是北狄常用的羊皮纸,墨也是北狄的松烟墨。但字迹……
我愣住了。
这字迹,我太熟悉了。
是父亲的笔迹,却又不是——形似,神不似。父亲写字遒劲,有武将风骨;这信上的字却绵软,像是刻意模仿。
是伪造的。
可这样明显的破绽,当年为什么没人看出来?
我忽然想起裴怀安的话:
“等你查清楚,当年下旨灭沈家满门的,到底是谁的时候。”
下旨的,是太后。
但伪造证据的,又是谁?
东厂掌管刑狱,若要伪造证据,裴怀安最容易下手。可他如果真的想害沈家,当年何必救我?
如果他不想害沈家,又为什么要接下这个案子?
头开始疼。
我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蜷缩在椅子里。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我该回去了。
可我动不了。那些名字、那些血、那些疑问,像无数只手,把我摁在这张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见了。
门被推开。
裴怀安站在门口,一身酒气,眼神却清明。他看见我,看见我怀里的卷宗,没什么表情。
“看完了?”他问。
我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什么?”我问,“你明明知道证据是假的……”
“知道又如何?”他走进来,关上门,“那时候,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他没回答,走到书案前,俯身看着我。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沈知意,”他声音低哑,“你父亲临死前,只求我一件事。”
我屏住呼吸。
“他说:‘怀安,护好阿意。别让她报仇,让她好好活着。’”
眼泪汹涌而出。
“可你把我接回来了……”我哽咽,“你把我接回来,让我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