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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记忆回收站”是城市的电子坟场。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堆成摇摇欲坠的铁山，断裂的义体手臂从零件堆里伸出来，屏幕碎裂的个人终端在雨水中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塑料老化和线路烧焦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气味，偶尔有几个拾荒人像秃鹫一样在垃圾山间游荡，用机械臂挑拣着还能用的零件。
南希在这里找了整整两天。线索指向这里，却又在这里中断。她问过那些拾荒人，他们要么摇头，要么伸出三根油污的手指索要信息费，收了钱后却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第二天下午，她放弃了询问，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地毯式搜索。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用废弃材料搭建的窝棚，直到她注意到一个与众不同的集装箱。它周围太空旷了，没有成堆的垃圾，地面被人清扫过，甚至连门口都摆着一盆用罐头盒种的、半死不活的电子苔藓。
南希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让自己的影子落在门框上。
集装箱里，一个女孩背对着她，坐在一堆拆解到最细微单元的芯片和线路板中间。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工装，露出的手腕和脖颈清瘦得过分。她正用一把小小的焊枪，修复一个旧时代的机械音乐盒。她的动作很慢，每一记焊接都精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那不是滚烫的焊锡，而是某种活物，被她温柔地按在电路的节点上。
整个空间里只有焊枪接触金属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南希就那么站着，没有出声打扰。她有足够的耐心。
许久，女孩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们又想把我关进那个森林里去吗？”
声音很轻，没有情绪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南希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不是关。”南希斟酌着开口，“是回去。我们想进去找一个人，需要一个向导。我们不是要把你怎么样，而是需要你的帮助。”
女孩停下了手中的活，那根精密的焊枪悬停在半空。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南希。她的眼神确实空洞，里面没有光，没有倒影，仿佛能把人的视线直接吸进去，坠入一片虚无。
“那片森林会吞噬记忆，把你的喜怒哀乐都变成它的养料。你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重要。”南希直视着那双眼睛，“比如真相。比如……回家。”
“回家？”女孩的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的家，就埋在那片森林里。”
南-希沉默了。任何解释都显得虚伪，任何同情都显得廉价。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数据流编织成的千纸鹤。构成它身体的不是纸，而是一行行不断流动、自我循环的金色代码。在阴暗的集装箱门口，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是她用自己的权限，从“云脑”防火墙外层截取的一段无害的、纯净的验证数据，塑造成了这个形状。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南希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们想做的，是给那片森林装上一扇门，一扇可以随时打开，也可以随时关上的门。不是一堵墙，或者一个笼子。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看我们怎么做。如果你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一路人，你随时可以走。”
她看了一眼那个因为她的到来而停止转动的音乐盒。
“顺便说一句，这个音乐盒的主控芯片有轻微的逻辑过载，如果你只是修复物理线路，它过不了多久还是会停。”
说完，南希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高跟鞋踩在废铁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走后很久，那个被称为“灵”的女孩才缓缓走到门口。她先是警惕地向外看了看，确认南希真的走了，然后视线才落在那只数据千纸鹤上。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千纸鹤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她的触碰，光芒更亮了一些，那些流动的代码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女孩愣住了。她缓缓拾起那只数据千纸鹤，将它捧在手心。
光芒穿透她指间的缝隙，映照在她的脸上。在她那双死寂的眼睛深处，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