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从“阿隽”改成“周隽”
加班楼层的灯白得发冷,空调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塑料味,吹得指节都发僵。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串消息提示,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两下。
手机跟着震,桌面上的水杯轻轻一晃,杯壁挂的水珠滑出一道细痕。
我以为是项目群又在催需求,指腹蹭开屏幕的一瞬,心口却像被谁按住了。
高中同学群——“三班不散场”。
红点在疯狂往上叠,信息滚得像洪水。
“周末聚一下吧,老地方?”
“谁还在城里啊?”
“班长别装死,快订包间!”
我盯着这些字看了两秒,呼吸才顺下来。
下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喉咙突然干得发疼。
程栀发了一条@我,头像还是那张大学操场的背影照,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周隽你把我那把备用钥匙带来,同学会那天还我。”
“还有,别再来我家楼下等了。”
最后一行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群里静了半秒,紧跟着就有人装作没看懂。
“钥匙?啥钥匙?”
“哟哟哟,啥情况啊?”
“周隽你小子藏得够深。”
我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屏幕的光映着手背的青筋,像把我那点狼狈照得更清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群里,她会喊我“阿隽”,带一个小小的波浪号,像把人往回拽。
她会在我发“到家了”的时候回一句“嗯”,然后隔十分钟发一张她煮糊的面,问我“能吃吗”。
她会在凌晨两点打来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不想一个人”,我披着外套下楼,拎着热牛奶站在她小区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来不在群里这么喊我。
更不会把“别再来”摆在一群人面前。
我抬手揉了揉眉骨,指腹压下去的一瞬,眼皮跳得厉害。
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好”。
删掉。
又敲——“我现在过去。”
删掉。
手心出汗,屏幕被我蹭出一层雾,像隔着玻璃看一场不属于我的闹剧。
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起哄,有人转移话题,像怕这点尴尬落地生根。
班长发了个红包:“别闹,周末都来。”
红包雨落下来,我没点。
我盯着程栀那条消息,像盯着一张突然翻过来的底牌。
工位旁边的同事拎着外卖回来,塑料袋摩擦出沙沙声。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把奶茶放我桌上,“别卷了,身体要紧。”
我扯了扯嘴角,嗓子像卡着一口冷气。
“没事。”
话出口,胸口却更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私聊。
程栀的对话框里,上一条还是三天前的语音——她在笑,说“你别跟我较劲,我就随口说说”。
现在只剩下两个字。
“别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节慢慢用力,手机边框硌得掌心发疼。
外面的城市灯火把玻璃幕墙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冷屏,我在里面,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我想起她上周末在我车上说的话。
那天雨下得急,雨刷刮得很快,车里有淡淡的湿衣服味。
她抱着膝盖坐在副驾,睫毛被雨雾打湿,声音很轻:“阿隽,我最近可能会忙一点。”
我当时还笑,伸手把她额前的发别到耳后。
“忙什么?升职?”
她没看我,指尖绕着安全带边缘,一圈一圈,绕得很慢。
“认识了个人。”
那三个字落下去,我的笑僵在嘴角。
我装作随意:“谁啊?挺厉害?”
她嗯了一声,像怕我追问,又补了一句:“挺正常的。”
“比我正常?”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像玩笑,指尖却已经掐进方向盘皮套里。
程栀终于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别这样。”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咔”了一声,像旧钥匙扣断了环。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差一句话。
差我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差她点一下头。
可她说“认识了个人”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我把车停在她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下车的时候,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背影走进单元门,门锁“滴”一声,她没回头。
那天我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雨刷没停,心跳也没停。
我想冲上去问清楚,脚却像被钉在踏板上。
我告诉自己——别逼她。
她会回来的。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绕再远的圈,也会回到原点。
直到今天晚上,她在群里喊我全名。
像把我从“我们”里拎出来,放到“你”那一边。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发出闷响。
同事抬头看我,我抓起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拉链齿咬住布料,卡得死死的。
我咬着后槽牙把它扯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映出我的脸,眼下的青黑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痕迹。
大厅的旋转门把冷风灌进来,风里有湿漉漉的泥土味。
我走到停车场,车门一开,一股闷热扑出来。
方向盘冰得像金属,我握上去,指腹发麻。
导航里输入她小区名字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
像怕这一步按下去,所有“可能”都会变成“确定”。
可我还是按了确认。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条条冷白的线。
等红灯的时候,我点开群消息,程栀那条@还挂在上面。
有人又发了一句:“周隽,去不去啊?别怂。”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们以为这是玩笑。
他们不知道,玩笑背后是刀。
车开到她小区门口,我没进去,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
楼下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堆着一摞快递,纸箱被雨淋出深色的边。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楼道口出来两个人。
男人撑着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程栀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自然。
她穿一件浅色大衣,领口露出一点毛衣边,像以前冬天和我一起去买糖炒栗子的时候。
她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嘴角弯起来。
那种弯,是我熟悉的。
可她对着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弯过了。
我喉咙猛地发紧,像有人把一团棉塞进里面。
车里太闷,我推开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
男人伸手替她把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程栀没躲。
她甚至把头靠过去了一点。
我指尖攥得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下一秒,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雾和玻璃,她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
她看见我了。
我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的那点惊讶,像被针挑开。
然后,那点惊讶很快被压下去,变成一种决绝的平静。
她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拿出手机,低头敲了几下。
我的手机立刻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周隽,别让我难堪。”
那一刻,胸口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疼得我呼吸都断了一拍。
我抬手按住胸口,掌心贴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脏疯狂撞着肋骨。
雨点敲在车顶,声音密得像倒计时。
我看着她挽着别人的胳膊走进单元门。
门锁又“滴”了一声,灯光吞掉她的背影。
我坐在车里,像坐在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里。
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后只回了她一句。
“钥匙我明天还你。”
发送出去的瞬间,指尖一阵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对话框没再亮过。
车窗上的雾越来越重,我伸手擦了一下,指腹留下半个掌印。
掌印很快又被水汽吞没。
**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喉咙里涌上一阵铁锈味。
那句没说出口的告白,像一块热石头,卡在胸口,烫得我想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