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戚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光线勾勒着他宽阔的肩线和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黑色衬衫衬得他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甜点上,又像是穿透了那些东西,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空洞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越来越黏稠。
乔麦麦觉得,再不开口,她可能会因为缺氧而成为第一个在订婚对象面前憋死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没等她发出声音,男人先开口了。
“你应该清楚坐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的嗓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
没有问句的语调,只是陈述一个需要被解答的事实。
乔麦麦的心尖被那声音刮得微微发麻。
声控一本满足。
她舔了舔唇角的奶油,答非所问:“你的声音好好听。”
空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裴嘉戚终于抬眼,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刀锋更利,仿佛要将她脸上那层无辜甜美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看清底下藏着的贪婪和算计。
“别耍花样。”他说。
乔麦麦眨了眨眼,那双小鹿眼显得格外无辜。
她放下勺子,双手乖巧地放在桌上,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小学生。
“我没有耍花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他。“你的脸也比照片上好看。不上镜,应该多拍拍。还有你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画出来一定很好看。”
颜控和手控也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裴嘉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见过形形**的女人。
有对他毕恭毕敬的,有对他暗送秋波的,也有对他恐惧战栗的。
但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用一种像是在欣赏艺术品,甚至像是在评估食材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说完了?”他没什么耐心。
乔麦麦点点头,终于坐正了些,“孙家让我来,当然是为了联姻。他们需要裴家的项目,而我,是用来交换的筹码。这件事,你知我知,就没必要绕圈子了。”
她坦诚得可怕。
这种直白,反而让裴嘉戚准备好的一系列用来戳破虚伪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审视着她。
她今天打扮得很好看。那条香槟色的裙子衬得她像一颗刚成熟的蜜桃,饱满,鲜嫩,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张脸,也确实有几分资本。
但是跟他之前得到的结果不一样。
杨元是不是搞错人了?
所以,这就是她的新策略?
用坦诚来包装另一种虚伪?
“几天前,”裴嘉戚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我收到的消息还是,你想逃婚。”
终于来了。
乔麦麦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笑了一下,眼眸弯成月牙。
“是啊。”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这个回答,又一次超出了裴嘉戚的预料。
乔麦麦托着腮,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因为我听到的版本是,我未婚夫是个残疾的、暴躁的、性格阴鸷还喜欢把人关小黑屋的疯子。我虽然咸鱼,但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去体验沉浸式恐怖片。”
她的用词新奇又大胆,直白地戳着他所有的痛处。
“残疾”、“疯子”。
这些词汇,别人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她却能笑着说出来,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她无关的电影角色。
裴嘉戚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黑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跟在他身后的杨元,已经吓得不敢呼吸,后背的冷汗都浸透了衬衫。
完了,这个乔**要完蛋了。
然而,乔麦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见到你本人之后,发现传言错得离谱。”
裴嘉戚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只听她用一种近乎梦幻的语调,笃定地说道:“他们说你是魔鬼,我不信,我觉得你是折翼的神。”
神?
裴嘉戚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最可笑的词。
是在用这种拙劣的恭维,来博取他的好感吗?
“收起你那套廉价的同情心。”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需要。”
“不是同情。”乔麦麦摇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话,“是我的专业判断。”
她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裴嘉戚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轮椅的控制器上。
她却没在意他那瞬间迸发出的警惕和疏离,端起自己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绕过长长的餐桌,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紧绷的神经上。
杨元紧张得快要晕厥。
她想干什么?
她疯了吗?老板最讨厌别人靠近他!
裴嘉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萦绕着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乔麦麦却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弯下腰,将那盘甜点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因为这个动作,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香水和体温的甜香,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我是个画家。”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点刚吃完甜食的糯,“我的眼睛,对美丑和善恶的感知,比普通人要敏锐一点。”
她直起身,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灵魂,不是黑色的。”
裴嘉戚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算计,也没有看到贪婪。
那里面映着他的样子,清澈得像一片琉璃。
她说,他的灵魂不是黑色的。
多么可笑。
他明明早就身处地狱,灵魂腐烂,只等着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婚约,我同意了。”
乔麦麦仿佛完成了任务,重新露出一个轻松又灿烂的笑容。
“具体婚礼事宜,你让助理和孙家去谈吧,我不懂这些,也懒得管,不要让孙家太好过就行。”她耸了耸肩,“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裴嘉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一,我住进你家之后,必须要有独立的画室,网速要快,不能断网。第二……”她掰着手指,表情严肃起来,“伙食也要好,你们家的甜点师,我很满意,希望以后能每天都吃到。”
这就是她的条件?
不是股份,不是珠宝,不是裴太太的虚名能带来的任何实际利益。
而是一个房间,一根网线,和一块蛋糕。
裴嘉戚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生物的逻辑。
“我吃好了。”乔麦麦拎起自己的小手包,“那我就先走了?回见,未婚夫。”
她说完,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得像一只蝴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
那股甜香却仿佛没有散去,还萦绕在空气里。
裴嘉戚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手边那盘被挖得有些丑陋的点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