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陈念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和家人对峙。
把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当着外人的面,嘶吼出来。
没有**,只有一片狼藉的疲惫。
室友在外面敲了敲门。
“念念,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念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室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天啊,她家人也太奇葩了。”
“是啊,简直就是现实版樊胜美,太惨了。”
陈念苦笑一声。
是啊,真惨。
她打开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那个刺眼的余额。
三十一万两千三百块。
这是她五年青春,换来的所有。
也是她抗争的全部底气。
如果她身无分文,今天是不是就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扣款短信。
房租。
每个月两千五。
看着扣款后的余额,陈念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繁华。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她曾经以为,努力工作,拼命挣钱,就能在这里扎下根来。
可现在,她连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家人可以随时闯进来,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必须搬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立刻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搜索附近的房源。
她不想再合租了。
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可以把所有纷扰都关在门外的壳。
哪怕小一点,贵一点,都无所谓。
看了一下午,她终于锁定了一个位于老小区的一居室。
面积不大,但胜在清静,而且是顶楼,带一个不大的露台。
最重要的是,租金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立刻联系了中介,约了第二天看房。
第二天是周末,陈念起了个大早。
她没化妆,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就出门了。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乌青。
中介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是吧?房子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老小区的环境很安静,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但也打扫得还算干净。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陈念跟着中介一口气爬上去,微微有些喘。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传来。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墙皮有些脱落,但格局很好,朝南,阳光可以洒满整个房间。
最让陈念满意的,是那个小小的露台。
虽然不大,但足够她放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她可以想象,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这里喝喝茶,看看书,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
“怎么样陈**?这房子性价比很高的,这个地段这个价格,很难找到了。”中介在一旁卖力地推销。
陈念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租了。”
“好嘞!”中介喜出望外,“您是押一付三还是……”
“我年付。”陈念打断他。
用一笔钱,买一整年的安宁。
值了。
中介的眼睛都亮了。
年付的客户,可是大单。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陈**真是爽快人!您放心,我马上跟房东联系,帮您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
签合同,交钱,拿钥匙。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从中介公司出来,陈念握着那串崭新的钥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虽然是租的。
回到合租房,陈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临走前,她跟室友们打了声招呼。
室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惋惜。
“念念,以后常联系啊。”
“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陈念点点头,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能收获这样几句真心的关怀,实属不易。
她叫了一辆货拉拉,把行李搬到了新家。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陈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累,但心情却是轻松的。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从网上订购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床,衣柜,书桌,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傍晚时分,快递小哥陆陆续续把东西送了过来。
陈念一个人拆包裹,组装家具,忙得满头大汗。
当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看着渐渐有了家的模样的房间,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瘫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是老家。
陈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接。
电话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陈念烦躁地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是她奶奶。
“念念啊,我是奶奶。”
陈念的心一紧。
在这个家里,如果说还有谁让她感到一丝温暖,那就是奶奶了。
奶奶是老派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为人很和善。
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是奶奶把她和弟弟带大的。
有好吃的,总是偷偷塞给她多一份。
“奶奶。”陈念的声音软了下来。
“哎,念念,你……你跟你爸妈吵架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妈都跟我说了,为了你弟弟买房的事。她说你……你不肯出钱,还把他们拉黑了。”
陈念沉默了。
她知道,奶奶打电话来,肯定是当说客的。
“念念啊,奶奶知道你委屈。你爸妈是偏心了点,但他们也是为了一家人好啊。你弟弟要是结不成婚,我们陈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又是这套说辞。
为了面子,为了传宗接代。
所以,她就必须牺牲自己的人生吗?
“奶奶,”陈念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真的没钱。他们要的不是五万,是五十万。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去借啊。”奶奶的语气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你在大城市,有本事,借点钱还不容易吗?你弟弟可是你亲弟弟啊,你就忍心看着他打光棍吗?”
“念念,听奶奶一句劝,你是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娘家才是你永远的靠山。你要是跟你爸妈闹翻了,以后受了欺负,谁给你撑腰啊?”
靠山?
陈念想笑。
压垮她的那座山,不就是她的娘家吗?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们能为自己撑腰。
她只求他们,别再来拖垮她的人生了。
“奶奶,您别说了。”陈念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原来,在奶奶心里,她也是一样的。
也是可以为了弟弟,为了陈家的面子,被牺牲掉的那个。
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暖,也消失殆尽。
“我不会借钱的。五十万,我没有。五万,也没有。一分,都没有。”
她说完,就想挂电话。
“念念!”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快要死掉了,是谁抱着你,在雪地里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你送到镇上医院的?”
“是你爸!是你亲爸啊!”
“没有他,你早就没命了!现在他让你帮帮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念握着手机,浑身一震。
雪地。
山路。
那个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好像是记得,有那么一个冬夜,她浑身滚烫,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奶奶。
原来,是她爸。
陈卫国,那个沉默寡言,对她总是漠不关心的父亲。
竟然,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陈念的心,乱了。
“你爸为了你,差点把腿都冻坏了,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每到阴雨天,腿就疼得睡不着觉。”
“这些年,他从来没跟你提过一个字。”
“念念,做人,要讲良心啊。”
奶奶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她那个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竟然为她拼过命。
那他们现在对她的索取,是不是……也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理所当然了?
因为他救了她的命。
所以,她就该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吗?
陈念蜷缩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了父亲那双总是在阴雨天微微跛着的腿。
想起了他看着她时,那种复杂又疏离的眼神。
痛苦,矛盾,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是陈卫逼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