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26日,凌晨四点半。
鲁北黄河滩边的土坯房里,炕洞里的余温早就散得七七八八,带着春寒的风顺着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钻进来,刮得人脸上发紧。
钱满月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冷汗把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内衣浸得透湿,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呼吸都带着疼。
不是梦。
脑子里那部名为《1972,营长宠妻狂魔》的小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了她的脑仁里,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她,钱满月,胎穿到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整整十八年,好不容易凭着一张高中毕业证,嫁了个各方面都顶顶满意的对象,结果结婚三个月,丈夫回部队一个半月,就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她掉在洪水里九死一生,觉醒了能强身健体的灵露金手指,好不容易被救上来,跟着爹娘哥嫂一家子逃难到鲁北,挺着三个月的孕肚,在这举目无亲的黄河滩边,硬生生熬了三年,把肚子里的三胞胎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三岁。
这三年里,村里的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多少人劝她改嫁,说她男人早就被洪水冲没了,她咬着牙硬扛,一遍遍地跟人说“我男人马长军还活着,他会回来找我们的”。
娘家一大家子也跟着她扛,爹娘把仅有的细粮都省给她和三个孩子,两个哥哥嫂子从来没给过她一句脸子看,侄子侄女们有一口吃的都想着三个小表弟表妹。
她以为,只要她等,总能等到马长军的消息。
可现在,脑子里的小说告诉她——
她就是个活在男主回忆里,连三章都没活过的炮灰原配!
小说里的男主,就是她等了三年的男人,马长军。
小说里写,马长军结婚后回部队没几天,就接到了秘密任务,跟着大部队去了老挝援老抗美,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里,他屡立战功,从一个普通的排长,一路升到了正营级营长。
而小说的女主林婉婷,是部队里的军医,父亲是解放前的资本家,十四岁跟着母亲改嫁给了现在的林副师长,是部队里出了名的漂亮又有文化的女医生。
两个人在老挝的战场上就认识了,林婉婷一次次在手术台上救下马长军的命,早就对这个英勇无畏、沉稳可靠的男人动了心。哪怕知道他在家乡已经娶了媳妇,也把这份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
1971年末,马长军跟着大部队撤离回国,回到了吉省的驻防部队。刚回来没几天,就收到了老家寄来的信,信里说1968年夏天老家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村子整个被冲没了,他的媳妇钱满月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掉在洪水里,尸骨无存,早就没了。
小说里写,马长军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伤心了一阵子。毕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长得好看,又有高中文化,相处的一个半月里,温柔体贴,事事都想着他,他是真的有过好感。
可那点好感,在三年的生死离别、杳无音信里,早就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而一直陪在他身边,温柔解意、和他有着过命交情的林婉婷,得知他媳妇“没了”的消息,心里早就暗喜不已。
她等了两个月,看着马长军慢慢从那点伤心劲儿里走了出来,就软磨硬泡,让自己的继父林副师长出面牵线。
一个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和自己同生共死、温柔漂亮的女军医,马长军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动了心。
小说里写得清清楚楚,就在五天后,1972年3月31日,马长军会跟林婉婷求婚,问她愿不愿意跟他结婚。
林婉婷会哭着点头答应。
第二天,也就是4月1日,两个人就会把结婚报告交上去。
半个月后,结婚报告批下来,两个人会在部队的食堂里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从此郎才女貌,恩爱一辈子。马长军的官职会越升越高,林婉婷会给他生一儿一女,成为整个军区大院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而她钱满月,还有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三个孩子,在小说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书里甚至连洪水之后她的死活都没提过,只在马长军和林婉婷结婚的时候,借旁人的嘴提了一句“听说马营长之前在家乡娶过一个媳妇,可惜发洪水的时候没了,也是个可怜人”。
“我去他娘的!”
钱满月咬着牙,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国粹,胸口的火气像是要把整间土坯房都烧起来。
可怜人?
她才不做这个该死的可怜人!
三年!整整三年!
她挺着大肚子在逃难的路上差点饿死、冻死、病死,要不是觉醒了灵露,每天一滴灵露吊着她和肚子里三个孩子的命,她们娘四个早就成了黄河边的一抔黄土!
孩子生下来,没有奶水,她就靠着红薯面、玉米面熬糊糊,一滴一滴喂大三个孩子。多少个晚上,孩子发烧哭闹,她抱着孩子在炕边坐一整夜,连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村里的人说她是克夫的寡妇,说她的三个孩子是没爹的野种,她听了多少闲话,受了多少委屈,都咬着牙忍了下来,就因为她相信马长军还活着,相信他不会忘了她们娘四个。
可结果呢?
她在这边辛辛苦苦给他拉扯孩子,守着活寡,他在那边和别的女人风花雪月,连婚期都定好了!
甚至连她的“死亡”,都成了他和女主感情升温的垫脚石!
钱满月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她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是书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她是胎穿过来的钱满月,她有灵露金手指,她有三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她还有一大家子真心疼她的娘家人!
她凭什么要给那对狗男女腾位置?凭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背着“没爹的野孩子”的名声?凭什么要一辈子在这黄河滩的土里刨食,看着那两个人高官厚禄,恩爱一生?
绝对不行!
钱满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在脑子里梳理着小说里的剧情。
现在是3月26号,离马长军跟林婉婷求婚,还有五天!
离他们打结婚报告,还有六天!
时间很紧,晚一步,结婚报告一旦交上去,就算她后来找过去,也只会落得个胡搅蛮缠的名声,甚至会被林副师长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走。到那时候,木已成舟,她和孩子就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必须赶在他们打结婚报告之前,找到马长军!
可是,怎么找?
这三年里,她不是没托人写过信,往马长军之前的部队地址寄过无数封信,可全都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也托人打听过,可那年头通讯不发达,又刚经历了大灾荒,部队换防、任务都是保密的,根本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就连她的婆家,洪水之后就断了联系,她连婆家现在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