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死也不去!”
“让我去接一个大西北来的‘巴依老爷’家的丑闺女?你们还不如一枪毙了我!”
七十年代初,京防军区大院的二号食堂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顾晏臣一脚踹开凳子。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嫌恶和暴躁,对着一圈狐朋狗友嚷嚷。
“晏臣,小点声!这可是军区,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旁边有人劝他。
“我怕什么!”
顾晏臣脖子一梗,声音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是没听我爸说,那姑娘家在咱们这儿叫什么?叫‘地主’!搁前些年,是要被挂牌子的!”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都吐出来。
“还说什么绝色女儿,骗鬼呢!大西北风沙那么大,能有啥绝色?”
“我猜啊,肯定是那种连心眉、高原红,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大胖子!”
“我爷爷这是老糊涂了,想拿我的终身幸福去还他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战友情!”
食堂里,他那一桌的年轻军官们哄堂大笑。
“晏臣,你可真惨,这还没结婚呢,就给预备了一顶‘地主女婿’的帽子。”
“可不是嘛,听说那边的人能歌善舞,万一你那新媳妇天天在院里给你来一段,那多丢人啊!”
“最怕的是不会说汉话,到时候你俩交流全靠比划,那才叫绝呢!”
一句句调侃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晏臣高傲的自尊心上。
他作为顾家最受宠的长孙,是京防军区大院里有名的青年才俊。
多少女文工团员、护士对他暗送秋波,他都瞧不上眼。
现在,却要他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可以预见是“丑八怪”的乡下丫头?
做梦!
“反正我话放这儿了。”
顾晏臣端起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口水,像是要浇灭心头的邪火。
“谁爱接谁接去,我今天就去医院开假条,我病了,重感冒,下不了床!”
一个朋友给他出主意。
“那你总得找个人去车站把人打发走吧?”
“不然人小姑娘大老远跑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爷爷那儿你没法交代。”
打发走?
对!必须把她打发走!
让她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顾晏臣的脑海。
那个男人,光是提起来,整个京防军区都要抖三抖。
他的小叔——顾震东。
野战军最年轻的军长,人称“活阎王”。
年仅二十八岁,凭着一身赫赫战功和铁血手腕,成了军区里谁也不敢招惹的传说。
据说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新兵蛋子尿裤子,开会时他只要不说话,全场就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顾晏臣从小就怕这个小叔,怕得要死。
可眼下,也只有这个活阎王小叔能镇得住场子。
他想借小叔那一身冰冷的煞气,把那个“地主家的丑女儿”吓得连夜买票滚蛋!
对!就这么办!
顾晏臣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搁,丢下一句“你们先吃”,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食堂。
……
军区深处,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顾震东的住所,周围静得连鸟叫声都少了几分,仿佛连飞禽走兽都畏惧着主人的威严。
顾晏臣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才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
仅仅一个字,就让顾晏臣的腿肚子一阵发软。
他推开门。
只见一个穿着军绿色背心、露出古铜色结实臂膀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把锃亮的手枪。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每一寸肌肉都像是钢铁浇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深邃的眼窝下,一双黑眸锐利如鹰。
他没有抬头,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已经压得顾晏臣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顾震东。
“小……小叔。”
顾晏臣结结巴巴地开口。
顾震东“咔哒”一声,将弹夹推进枪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酷的机械美感。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皮,扫了侄子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有事?”
“有、有事!”
顾晏臣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出来。
“小叔,您得帮我!”
“我爷爷非逼着我娶一个大西北来的丫头,今天下午三点就到火车站了!”
“我……我不想娶她,我求您去一趟,就说我……我得了急病快死了,让她赶紧回去,路费我全包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震东的神色。
顾震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擦拭枪管的动作顿了顿。
“你爷爷的安排,你自己去回绝。”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敢啊小叔!”
顾晏臣快哭了。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我爷爷的拐杖能把我腿打断!”
“那丫头就是个累赘,娶回来干嘛?”
“听说还是什么‘巴依老爷’的女儿,成分不好,又土又丑,我带出去都嫌丢人!”
“巴依老爷?”
顾震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救过自己父亲一命的老战友,一个爽朗的哈萨克汉子。
当年分别时,老战友确实戏言,说他有个宝贝女儿,将来要嫁到顾家来。
只是没想到,这门亲事老爷子还真当真了。
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侄子,一脸嫌弃与轻浮,顾震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小叔,求您了!”
顾晏臣见他似乎有所松动,赶紧加码。
“您气场那么强,您往那一站,保证把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肯定立马就哭着买票回家了!这事儿只有您能办!”
顾震东沉默了片刻。
他倒不是想帮这个愚蠢的侄子,只是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那位老战友将唯一的女儿托付过来,顾家却连个人都不去接,传出去,顾家的脸面何在?
军人的信义何在?
“把人接回来,安置在招待所。后续的事,让爷爷处理。”
他冷冷地开口,算是做了决定。
“别啊小叔!”
顾晏臣急了。
“接回来干嘛?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您就把她打发走……”
“放肆。”
顾震东的眼神倏然变冷,直直看向顾晏臣。
顾晏臣瞬间噤声,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把她父亲的名字、火车车次和时间,写下来。”
顾震东的声音不容置喙。
“……是。”
顾晏臣哪里还敢反驳,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了信息。
他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滚出去。”
顾震东下了逐客令。
“是是是!”
顾晏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楼。
直到跑出老远,才敢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
不过,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顾晏臣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让活阎王小叔亲自出马,那个乡下土妞还不被吓破胆?
到时候别说嫁进顾家了,怕是连北京城都不敢再多待一秒!
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摆脱这门可笑的婚事,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
下午三点,北京火车站。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般涌出。
顾震东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出站口的人群外围。
他身姿如标枪,神情冷峻,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自成一方冰冷的气场,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离他远一些。
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朴素或疲惫的脸,他在寻找着那个所谓的“丑女儿”。
就在这时,一抹艳丽到极致的红色,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只见一个少女,从车厢连接处轻盈地跳了下来。
她头上戴着一顶缀着羽毛和宝石的哈萨克小花帽。
帽檐下,是瀑布般垂落的、微微卷曲的灿金长发。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色民族服饰,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一朵在人间盛开的炽热红莲。
当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脸时,整个嘈杂的站台仿佛瞬间失声。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皮肤白得像天山顶上最纯净的初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高挺的鼻梁下,是樱桃般饱满润泽的菱唇。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比天空和海洋更清澈、更深邃的蓝色眼眸。
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好奇的打量轻轻扇动。
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星辰坠落。
她就像一个不慎跌入凡间的异域精灵,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出站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了她身上。
震惊、惊艳、痴迷……
少女迪丽娜提着一个硕大的皮箱,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阿爸说,会有一个叫“顾晏臣”的军人哥哥来接她。
可是,哪个是呢?
她蓝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着。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最高、最挺拔、也最醒目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他好高,肩膀好宽,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安全感。
阿爸说,她的未婚夫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迪丽娜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一定是他!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英雄”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