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夏日的傍晚,太阳还不肯下山,炽热的阳光照射大地。蓝色的公交从眼前掠过,时不时有响脆的自行车**传入耳中。
文润今被阳光刺得眯眼,也被晒得头晕脑胀,眼中的一切被披上蒙蒙薄雾,好像是在梦里。
忽而一栋涂有鲜红标语的三层小楼引起她的注意,视线下移,大门旁排起长长的队伍。
文润今稍微清醒了一些,不是梦,这是现实世界。尽管穿进这个年代很久了,可有时还是会恍惚,以为自己在梦里。
眼看那条队伍越来越长,文润今暗想不能被抢先了,她一路小跑到队伍末端,也排起队。
说实话,她不知道队伍尽头卖的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姑姑教导说,在城里,如果看到大排长队,别管前面售卖的什么,赶紧上去排队就是了。
这吃不了亏,上不了当,顶多费点时间,算不得事。
但万一晚一步,轮到她,没了,这是吃大亏!
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手里有钱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很多物品都是抢手货,每天都有供应还好,今天没买到,明天再排队买。
但某些物品紧缺,不是天天都有。
在不清楚下次供应是什么时候的情况下,抓紧机会把该用的票用了,拿到实物才是令人最安心的。
许多票券的期限短,过期作废。不能留着票券变过期废纸。
文润今嫁进城里不到一个月,不了解现在年代的城市是什么情况。姑姑可是在城里待了十几二十年,她听姑姑的准没错!
文润今耐心排着队,站的位置刚好在阴凉处,晕眩感总算消散一些。她手背摸了摸脸蛋,好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部状态跟打满腮红没差,红扑扑的。
不是她不想撑伞,而是放眼满大街没有一个人撑伞。
钢制的洋伞是奢侈品,用来压箱底珍藏的,油布伞只在下雨天用,很多人的家里还没有油布伞。天气好好的,撑把油布伞出来,不是大概率,是百分百遭异样目光。
出门时文润今是戴了草帽,不过落在姑姑家,等想起来没带草帽,已经走出去一段路,懒得再回头。现在她后悔了,不该偷懒。
文润今开始担忧自己白**嫩的脸,由红扑转为黑黄。
时间在担忧中过得特别快,回过神来,她已经在队伍前列,忽然翘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地眨了几下。
坏消息,这里没在卖东西。
好消息,是免费发放。
可这还是个坏消息,免费发放的是避孕药具。
今天,文润今算是开了眼界,看着哪哪都落后,什么都缺的年代,居然有避孕药具,还是免费发放的。
不过,这……暂时用不上,因为她和新婚丈夫还没进行过生命和谐运动。
想到新婚之夜,文润今就生气。
那晚,蔺阅堂亲了文润今,还轻轻咬她的唇。她以为他很懂,等着他进行下一步,结果他说早点休息,然后就没有然后。
当时文润今陷入呆滞,以为蔺阅堂是念书念傻了,不懂基础的生理常识。
她试探性问:“是亲了就会生孩子?”
文润今不知道蔺阅堂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回事,他沉默有几秒钟,回答说:“是。”
整晚文润今的脑子没空想别的,努力消化蔺阅堂是个不懂生理知识的书呆子的事实,还想着该怎么让他懂。
第二天,文润今睡醒,脑子也跟着清醒,蔺阅堂是学医的,他怎么可能不懂?
她开始怀疑蔺阅堂患有不可说的隐疾,他不行。
那一刻文润今似乎更加明白为什么蔺阅堂到二十八岁才结婚。
这个时候二十八岁是被称作大龄未婚,他成分又不好,也就只有她这样干不了农活,想躲到城里的“大龄”未婚农村姑娘才愿意嫁。
文润今二十一岁,在老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嫁不出去的姑娘,没有好人家敢娶一个被宠坏的娇娇**回家添堵。
条件很一般的人家当然愿意娶文润今,因为自身也很难找到媳妇,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
更何况文家的条件在大队里算是可以的。
但文家不可能推文润今进火坑,往上找不行,往下走更不行,她的婚事就一直拖着,到今年才解决。
跟文润今同一个生产大队的同龄姑娘大多在三四年前结婚,有的甚至更早,她二十一岁结婚已经是晚了的。
问文润今本人的意见,她是很愿意嫁到城里,最起码不用干农活。
在二十一世纪文润今就是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学习不好,能力也比不上亲哥亲姐。要不是父母有钞能力送她出国念名牌大学,以她的成绩可能就考上个垃圾学校。
文润今不知道什么时候改革开放,也不知道高考中断多少年,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不下去,人都蔫了。
新世纪的她和现在的她,谁是谁的前世,谁又是谁的今生,这样问题仿佛在问,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有渊博知识的道学大家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更不要问她这个学渣。
对于贪生怕死的文润今而言,能活着就不错了。少干点活,多偷懒享受,那更加不错了……
文润今可怜蔺阅堂不行,也可怜自己一段时间后,她又有新发现,早上他会起反应,不是不行。
蔺阅堂那么糊弄她的原因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他嫌弃她,不想跟她做夫妻。
很难不往这方面原因想,因为她能感受到个别人瞧不起她是乡下来的。还偷听到大嫂私下和邻居抱怨,说家里多了一张嘴,越发吃紧,话里话外对她有些不满。
城里的粮食是按人定量供应,文润今是农村户口,没城镇粮食关系,意味着每月发放的粮票没她的事。她又不能不吃粮食,那只能占家人的粮食配额。
初来乍到,蔺家只有文润今是新来的,若有若无的排斥让她感觉自己是外人,被排在他们之外,她不高兴也不舒服。
但是在结婚前奶奶、娘、姑姑,家里最能说上事的三个女人轮流对她耳提面命,至少要忍一个月,别刚嫁进蔺家就露出原形,忍不了也得往死里忍。
嫁到这样的工人家庭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她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办成和蔺家的亲事,她不能坏事。
再来一遭,她们可真的无能为力。
文润今知道这对自己是有利的,听进她们的忠告,安慰自己忍过一个月就好。文家仨女人说一个月是最低期限,文润今则将一个月视作忍耐的极限期。
这才大半个月过去,文润今就感觉忍不下去,快憋不住,于是去了姑姑家。
姑姑是她在城里唯一的依靠。
经过文姑姑的开导,文润今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在姑姑家开饭前,收拾好心情回家。
她不要在姑姑家吃饭,粮食紧张,自己得为姑姑着想。吃饭肯定是回家吃,怎么说她也是蔺家的一份子。
嫌她占了他们的口粮?有本事别娶她进门,找有城镇户口的姑娘。
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事先也不是不知道她没有城镇粮食关系。
她才不理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