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上,人山人海。
三界所有自诩正道的仙门,都派了人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把斩神剑塞到我手里,剑柄的寒意,刺得我掌心生疼。
我,正道魁首,玄都山宗主,林渊。
跪在我面前的,是三界第一女魔头,姬瑶。
我的师尊、同门,那些我曾誓死守护的苍生,此刻正异口同声地对我嘶吼:
“杀了她!”
“林渊!杀了这个妖女!斩断尘缘,证你的无情大道!”
他们不知道,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正是这个他们口中的“妖女”,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怒哀乐,教会了我,人该怎么活。
剑,重若千钧。
我抬不起手。
她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戏谑的脸上,此刻沾着血污,却露出了一个干净到极致的笑。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的仙尊大人,我教你最后一课。”
“爱一个人,是成全。”
不等我反应,她体内魔核瞬间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逆转的能量撕碎了她的五脏六腑,震散了她的三魂七魄。
轰然一声,魂飞魄散。
那一天,我终于证得了我的道。
我的道,是她。
故事,要从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仙魔大战说起。
那时的我,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百年来最年轻的化神修士,玄都山未来的宗主,正道公认的下一任领袖。
我的剑,名曰“霜殒”,剑出,霜寒万里,万魔辟易。
我的人生,就像我的剑法一样,精准、凌厉、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守护苍生。
这是我从握剑第一天起,就被刻入骨髓的信条。
直到我遇见姬瑶。
血流成河的黑风谷,她是魔道最后一道防线。
彼时她已是一身重伤,麾下魔将尽数被我诛灭。
她被我们正道联军围在垓心,一袭红衣被血浸得更深,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里的曼陀罗。
“姬瑶,你已穷途末路,放下武器,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我持剑而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拄着一柄断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闻言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林渊?玄都山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冰块?”
她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桀骜不驯的火焰,“给你个痛快?这话该本座对你说才对。”
她明明已经灵力枯竭,却依旧笑得张扬,仿佛她才是胜利者。
“仙门走狗,伪君子。”
她又吐出一口血沫,眼神轻蔑地扫过我身后那些义愤填膺的“正道栋梁”,“来啊,想杀本座领功的,就一起上。正好黄泉路上,本座也不寂寞。”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林仙尊!别跟她废话了,杀了她,为死去的道友们报仇!”
群情激愤。
我微微皱眉,霜殒剑轻吟,剑气破空而出,瞬间击落了她手中那柄摇摇欲坠的断刀。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我身影一闪,出现在她身前,霜殒剑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咽喉前。
只需再进一寸,这场持续了十年的仙魔大战,便会以她的死亡,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动手。
可我,却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不是伪装,不是诡计,而是一种燃尽一切之后,发自内心的倦意。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对我们这群“胜利者”最**的鄙夷。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我的脑海。
“妖魔,皆由心生。若能净化其心,亦是无上功德。”
这是我在一本禁忌古籍上看到的话,一直被我斥为无稽之谈。
可此刻,它却在我心中疯长。
杀了她,很容易。
可然后呢?
继续过那种一眼望得到头,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的“正道”人生?
我收回了剑。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俯身,封住了她周身大穴,然后将她拦腰抱起。
她身体一僵,虚弱地骂道:“伪君子……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转身面对哗然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此魔罪孽深重,一剑杀了,太过便宜。”
“我将带她回玄都山,囚于青云峰顶,日夜以我正道玄音度化,洗去她一身魔气。”
我说完,抱着她,在众人或惊愕、或不解、或钦佩的目光中,御剑离去。
那时我以为,我真的是为了一个更高尚的目标,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功德”。
我以为,我想度化的是她。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想度化的,其实是那个被条条框框束缚了百年,早已感到窒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