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八点,江城大学古籍阅览室。
许青禾摊开一本明代《考槃余事》的影印本,指尖划过关于玉器鉴定的章节。灯光下,她反复对比手机里**的玉佩照片——那日雨中匆匆一瞥,她借整理头发时快速按下了快门。
“冰絮纹,云头工,地脚圆润……”她低声默念,在笔记本上绘出纹样细节。
对面椅子被轻轻拉开。
“这么巧。”
许青禾抬头,江怀瑾抱着一摞经济学专著坐下,仍是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
“江同学也来查资料?”她合上《考槃余事》,自然地拿起旁边的《艺术史概论》。
“嗯。”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脊,“你对明代器物有兴趣?”
“选修课要交论文。”许青禾翻开《艺术史概论》,露出里面夹着的课题提纲——这倒是真的,“明代文人趣味与器物审美,导师让找些实例。”
江怀瑾的视线在她手指停留片刻:“手怎么了?”
许青禾低头,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裂口。
“洗菜时被塑料筐划的。”她缩回手,“没事。”
静默在两人间蔓延。阅览室只有书页翻动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
二十分钟后,许青禾推过来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
你戴围巾了吗?今天降温到12度。
江怀瑾看着便签,从笔袋里抽出钢笔,在下面写道:
没戴。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手该包扎。
许青禾看着那行字,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过去。这次是条深灰羊绒围巾,针脚明显比上次整齐。
“练习织的。”她小声说,“羊绒线是王婶女儿厂里的瑕疵品,很便宜。”
江怀瑾拿起围巾,指尖捻过绒面:“你打了三份工,还有时间做这个?”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织。”许青禾低头整理笔记,“比数绵羊管用。”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围巾叠好放进背包:“谢谢。”
“不客气。”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反正……你也帮过我。”
“我帮过你?”
“上次在‘云间’,夏明薇让我难堪的时候,你让我坐你旁边。”她的声音轻下来,“那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冷漠的人。”
江怀瑾转笔的动作停住。
九点闭馆铃响时,他合上书:“走吧。”
“嗯?”
“请你喝东西。”他起身,“算是围巾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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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咖啡店最便宜的时段,两杯拿铁半价。
许青禾小口啜着咖啡,目光扫过江怀瑾的手腕——那里没有表,但有一道浅白的印痕,是长期戴表留下的晒痕。表带宽度……大约18毫米,正装表的尺寸。
“你经常来图书馆?”她问。
“安静。”
“我也喜欢安静。”许青禾转着杯子,“夜市太吵了,凌晨三点还有划拳声。在这里……至少能假装自己也是个普通学生。”
江怀瑾抬起眼:“你本来就是。”
“是吗?”她笑了,有点苦,“普通学生不会每天算着食堂哪个窗口最便宜,不会把一件毛衣穿三年,不会因为爸爸的医药费躲在厕所哭。”
她说完就后悔了似的,猛地低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医药费多少?”
许青禾愣住。
“你父亲的。”江怀瑾语气平静,“晚期肝癌,化疗加靶向药,月均费用两万左右。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约八千,已经持续十六个月。总负债二十八万七千。”
咖啡杯从她手中滑落,褐色液体在桌上漫开。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发颤。
“好奇。”江怀瑾抽纸巾擦拭桌面,“一个懂明代玉器、手头拮据却送陌生人羊绒围巾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许青禾站起身:“我该走了。”
“坐下。”
两个字,语气没变,却让她僵在原地。
江怀瑾擦干净桌子,抬眼看她:“二十八万七,我可以借你。”
“……条件呢?”
“陪我演场戏。”他靠向椅背,“家里催婚,我需要一个‘女朋友’应付。三个月,每周见两次,场合包括家宴、朋友聚会。结束后,债务清零,另付二十万报酬。”
许青禾慢慢坐回椅子:“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清醒。”江怀瑾笑了笑,“你知道我是谁,却从没开口要过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却还在试探底线。这样的合作伙伴,很难得。”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现在就道别。”他拿出手机,“我可以立刻转账五万,算是围巾和今晚咖啡的谢礼。之后各不相欠。”
许青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半垂的眼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交易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
“扮演一个爱我的穷学生。”江怀瑾说,“要演得足够真,让所有人都相信——包括我家里的那些老狐狸。”
“那你呢?你扮演什么?”
“扮演一个被你打动的男人。”他嘴角微扬,“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许青禾沉默良久。窗外车灯划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好。”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债务现在清零,二十万预付一半。”
“第二,我有权知道所有需要出席场合的背景信息。”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不陪睡。这是交易,不是卖身。”
江怀瑾挑了挑眉:“成交。”
他拿出手机操作。三十秒后,许青禾的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弹出:
您尾号0973的账户转入287000.00元,活期余额289316.84元。
您尾号0973的账户转入100000.00元,活期余额389316.84元。
许青禾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微微发抖。父亲的债,还清了。
“现在,”江怀瑾收起手机,“合作伙伴,握个手?”
她伸出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紧时能感觉到薄茧。
“合作愉快,许青禾。”
“合作愉快,江……”她顿了顿,“我该怎么称呼你?”
“外人面前叫怀瑾。”他松开手,“私下里,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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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的地铁上,许青禾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11月3日,协议达成。
1.债务清偿,预付十万。总额四十八万七千,三个月。
2.他明确承认身份(“家里催婚”“老狐狸”)。
3.划定底线:不陪睡。他未反对,说明目的不在肉体。
4.他需要“被爱”的表演——情感需求高于生理需求。
风险:入局太易,可能有诈。
对策:按协议履行,不额外索取,不暴露真实情感。
她合上本子,看向车窗倒影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的债,三个月还清。
这买卖,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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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顶层,江怀瑾将围巾挂进衣帽间。助理站在一旁:“江先生,许**的账户已监控。需要安排‘考验’吗?”
“不必。”江怀瑾看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她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但她的条件……”
“正好。”江怀瑾转身,“如果她什么都不要,我才该担心。”
手机震动,爷爷发来消息:
下周六家宴,带她来。你二叔也会在。
江怀瑾回复:好。
他走到落地窗前。江城灯火如星河铺展。
许青禾,让我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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