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或许人世没有什么是值得我期盼的。一心为我着想的好友,乖巧听话的养妹,
攒钱三年只为见我一面的书生。在见识到千姿百态的人后,我渐渐找到人生的意义。
1夕阳西下,暖光斜斜地照进明镜楼,明镜楼一间房内,我正安慰着一个啜泣的女子。
我叫闻蘅,哭泣的女子叫听芜,我们同为明镜楼的**。“这样的日子,
不如一根绳子吊死了干净。”这话我在她口中听过千百遍。昨夜她招呼了个极为难缠的客人,
好不容易将其送走,今日其妻子又找上门来,对着听芜百般辱骂。这是**的常态。
我同听芜一样,是被拐子卖到这楼中来的。纵使有千般不肯万般不愿,为了生存,
也只能屈服现状。我不会安慰人,叹息过后,只能轻拍她的肩膀。“总会有转机的。
”她摇头哽咽,“你不用接客,自然体会不得我们这种人……”我看向窗台停留的鸟雀,
感受到人的视线便振翅飞走了。“快了,还有两日。”还有两日,我便要接客了。
我是个清倌。自三年前来到这里,我用浑身上下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件——一枚玉佩,
换来卖艺不卖身的这三年。眼看三年之期将到,鸨母冯妈妈旁敲侧击多回,
叫我不要忘了当初的约定。三年这么长,我依然没能逃离这个牢笼,
反而要坦然接受这命运的安排。2好不容易听芜哭累了昏睡过去,廊上又传来叫骂声。
走近后,映入眼帘的是个一袭素净月白纱裙的女子.周身是轻纱掩面也盖不住风华,
一双眼睛清清冷冷仿佛初冬结冰的湖面.只站在那,暮色亦因她亮了几分。
这是如今明镜楼头牌清芷。她站在最后,带着审视与嘲讽,打量着面前跌倒在地的小女孩。
地上的小女孩名叫小灵,是我收养的妹妹。小灵正是跳脱的年纪,跑的急,
不防迎面撞上了清芷。于是结结实实挨了清芷小厮的一记窝心脚。清芷是冯妈妈的摇钱树,
平日里当宝贝似的供着。因而她行事向来高调,颇有些目中无人。眼见事态不好,我走上前,
“小灵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之处还请多担待,我在此向清芷娘子赔个不是……”清芷看向我,
哼笑一声,“你替她赔不是,你很有脸面吗?”话语被打断,我愣了片刻,却也不恼。
只是转头对着她身边的小厮道:“可是,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小灵捂着胸口,小脸憋的通红,显然这一脚不轻。我向来奉行情绪不外露的道理,
可当力道十足的巴掌扇在踹小灵之人的脸上时,我却丝毫没有后悔。那人恼羞成怒,
还欲发作,许是不想节外生枝,清芷立即叫住他。“听说闻蘅姐姐就要接客了,
可别打伤了她,免得影响卖相。”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我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至极又锐利至极的女子。感觉到似乎有一阵穿堂风拂过,
吹动了她掩面的轻纱,也吹动了我努力维持许久的自持与平静。清芷看见我的狼狈,
轻笑而去。闹剧散去,为小灵请了大夫,又开了好些药,我才放下心来。
看着眼前稚嫩的、未经风雨的脸庞,即使被人欺负,也只低头抿着唇。
我拿出些许银钱塞进她手里,摸摸她的头,“上街逛逛,买些好吃的。”她眼睛亮亮的,
捧着银钱跑了出去。我收回视线,又想起方才的对峙。还记得清芷才来时,是半年前。
冯妈妈将其引进来,楼中众姐妹登时艳羡不已。她太美了,古诗云,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也不过如此。可她看我们时,眉间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蹙,
是似乎极力掩饰的轻视与嫌弃。冯妈妈点名让我照应她,她应声拒绝。嘴角牵起极轻的弧度,
说出了进明镜楼的第一句话。“有劳姐姐,不过,我素来习惯自己照顾自己。”思绪回笼,
我意识到,这么久以来,她多次有意无意的敌意和刁难,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有所征兆。
我与她接触不多,她厌我恶我,在我看来虽毫无缘由,却有迹可循。曾经以为的客套,
实则是她性格的真实写照。她惊为天人的美貌,让谁都忍不住靠近、臣服。她自强而自负,
因而,明镜楼在她这半年的影响下,已经不复从前和睦。方才她没让闹剧继续,
可我却清楚地知道。山雨已来。3许是有意与我作对,这两日,冯妈妈造足了势,
似要全城人都知道,明镜楼将有大动作。可却不是为了我。清芷有自己的傲气,入楼这半年,
总面覆轻纱,几不以真容见人。而今日,是我第一次接客的日子,
亦是她当众揭开面纱的日子。听说,运气好者,有机会与其对饮。此消息一出,
城中凡为男子,无不神往。天还未黑,明镜楼已经人头攒动。堂内桌椅密匝匝挤在一处,
形形**的人,无一例外都目光灼灼,翘首以盼。今日的明镜楼,
没有一处不为那尚未揭晓的玉颜所牵动。明月初升,众人等待的好戏将要开场。
冯妈妈在清芷出场前,特地公布了我初夜的价钱——二十五两。二十五两实在不是小数目。
再则,楼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清芷吸引,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降再降的价格。数不清多少人为清芷一掷千金,因此,对于我叫卖不出去,
冯妈妈也不恼,只一次又一次的将价格降低。依旧没有人。十两了,不能再降了,冯妈妈说,
好歹是个雏儿,宁愿留到明日,也不能再降价。我站在二楼,同众人一样,
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顾盼生辉的清芷。这就是她给我的教训吗?于一个**而言,
叫卖不出去,在她认为,是最大的折辱。或许确实如此。迎来送往的姐妹们,路过我身旁时,
眼里皆带着情绪,或可怜或鄙夷,或奚笑或嘲弄。我摇摇头,倒想感谢她,
让我多得这片刻安闲,转身正欲回房,侧目之际,却看到冯妈妈领上来一个男子。
这男子实在有趣,上楼时,他视线永远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仿佛想要避免与任何人的视线接触。有些褪色的青衫,微红的耳尖,窘迫紧张的神情,
都与这流光溢彩的青楼格格不入。他被带至我面前,冯妈妈异常高兴,
对人也有了几分好语气。“闻蘅啊,这是今晚的客人,好好招待。”我点头,将他领进房间。
他依旧目不斜视,只低着头,不敢看我,不敢打量屋内陈设,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衣衫整洁,甚至没有一丝褶皱,但显然不太合身,清瘦的身躯显得衣袖里空空荡荡。
他安**在桌前,身子僵硬,脊背挺的笔直,似乎意识到我的审视,显得愈发局促。
房内一豆烛火被窗外微风拂动,这是它第一次为客而亮。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像完成既定的任务般,抬手解开衣襟上的第一颗纽扣。细微的布料摩挲声,如同一道惊雷。
“姑……姑娘不可!”他猛地抬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我的脸颊,又像被烫到般迅速避开,
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在下……在下不是,我……我只是……”我的手顿在空中,
只听他继续道:“在下方从简,攒了些银钱,今日冒昧前来,只为……只为见姑娘一面。
”我审视着他,来此风月之地,花这么多银钱,只为见一面?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似乎很怕我不信他所言。我温声安慰,“公子,你这见我一面的代价,未免过重了,
又或者……公子想见的,应是清芷姑娘…..”“不是!”方从简猛然站起身来,
这次回答的很快,带着被误解的急切。“在下想见的,唯有闻蘅姑娘。”他语气恳切,
眼神虽依旧躲闪,话语却异常清晰。我看着她,沉默怔愣了许久,将衣扣重新系好,
抿唇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坐吧。”我们沉默了良久,似乎我不开口,
他就打算干坐到天明。想到他说攒钱至此,我率先打破僵局,问道:“敢问公子以何为生?
要攒十两,于寻常人可不容易。”听到“十两”二字,他顿时有些许的失神,
继而答道:“抄、抄书,偶尔……卖画。”我注意到他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
“难不成你花了二十五两?”他茫然地点点头。“你可知,价钱已降至十两?
”他又茫然地摇摇头,“无妨,只要见到姑娘,足矣。”他手上的茧不薄,显然他说的不假,
他确实靠笔墨为生。可寻常正经读书人攒了些银两,无不用于考取功名,他倒好,花这些钱,
说只为见我一面。可看他的模样,也着实看不出来他别有所图。外面乐声初歇,
屋内却如冰雪难融。“你既看了,也该走了。”他讶然,站起身来,抿唇皱眉,
似乎在恼自己不知礼数,行礼欲走。我把他叫住,在心里叹气,哪里还有这么好糊弄的人。
他要是一走,冯妈妈保准费尽心思再塞一个进来。何况,他花了整整二十五两。我哄他安坐,
又觉得干坐着也不是道理,于是给他准备好笔墨。他似乎知晓我的意图,没再开口。
我是想看他挥毫泼墨的。但不知是何缘由,哪怕有这么一个陌生人在我房间,干坐了没多久,
我纵容困倦席卷了全身,衣不解带,倒头便睡。他也没有喊我。窗边鸟雀第一声喳叫响起,
天已微亮。昨夜种种浮现脑中,我猛然惊醒,打量着房内的一切。屋内陈设如旧,
仿佛不曾有人来过。满屋寂静,我知道,那人已经离开。留下的,只有桌上一幅画。
墨还未全干,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湿润而沉静的光泽,显然人才走不久。墨色晕染,
深深浅浅之间,将坠未坠的花簇在雨中浸润,画的不是其他,正是窗口压枝的海棠。
恰到好处的力道,将海棠的姿态勾勒出个十成十,仿佛真的要从画中探出来一般。画的右侧,
是他题下的诗句。“不惜胭脂色,独立细雨中。”与他腼腆内敛的性情截然不同,其书法,
笔力遒劲,自成风骨。我轻抚这寥寥数字,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4听芜仔细看着这么一幅画,啧啧称奇,“真是一个妙人啊!”我手上的茶险些跌落,
正色道:“怎么胡乱夸人呢。”“我说的是你!”听芜叫住一旁的小灵,“小灵儿,你去,
打听打听这人的底细。”我拉住转身欲走的小灵,“不必了,不过萍水相逢,何苦冒犯人家。
”听芜听完点点头。“也对,谁知道这人究竟是好是坏,可还记得去年,
有个姐妹就是这样被一个书生骗光了身家,所以啊,还是小心些为妙。”此话才落,
耳边陡然传来刺耳的叫骂声。没关的房门前,站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仔细看,
依稀可见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此人名叫榴花,也是明镜楼的姑娘。方才听芜所说的,
被一个书生骗走全部身家的女子,就是她。我深谙不可背后语人的道理,
但也实在没想到能这么巧,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榴花也算是如今明镜楼的红人,
说话毫不客气。“我说有些人啊,有功夫在这嚼舌根,不如多去练练床上功夫,
这个月都不知被抢了多少客了,不会还做那不切实际的梦呢吧?”听到最后一句,
方才神采奕奕的听芜也显现出些许窘迫。谁都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
能有一个人将她赎出去。而抢客,是近来明镜楼盛行的不良之风。从前明镜楼虽也有此现象,
但远不像如今这般肆无忌惮。是清芷的到来。在她的影响和调唆下,众人意识到,
只有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爬的够高,就像清芷那样,才能作主自己的人生。久而久之,
明镜楼再不复从前和睦,众人视彼此如眼中钉,暗害使坏层出不穷。说起来,她的身孕,
也是因此而来。五个月前,十分平常的一日,榴花突然与人当众扭打在一块。
与她起争执的人也是明镜楼的姑娘,名叫蕊叶,因榴花抢走了她的老主顾,
这才当众发作起来。我与听芜合力才将榴花拉开,她嘴中仍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你自己不中用怪得了谁?就是我不抢,也有别人抢!”蕊叶是个暴脾气,也丝毫不让。
“不要脸的烂货、臭货!你给老娘等着吧,有你一天好日子过,算我没本事!
”周围人都只当热闹看,而我看见站在三楼,好整以暇的清芷。对这样的现象,她乐见其成。
我拦在中间调停,“都是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闹得这样难堪。
”对面蕊叶上下打量我,以为我帮着榴花,轻嗤一声。“我以为谁呢,原是闻蘅姑娘啊,
我们不像你,站着就把钱要了。”她回过头,对着周遭的人继续阴阳怪气。“我们啊,命苦,
客人被抢了,可怎么活哟!”听芜闻言,字里行间也夹枪带棒。
“敢问这楼里谁没受过闻蘅的恩惠,她一个劝架的也要遭你白眼,你也是个人啊?
”我拍了拍听芜的肩膀,对她摇摇头。蕊叶见讨不到好处,也懒得自讨没趣,
只在走前狠狠啐了一口,对着榴花道:“等着吧你!”蕊叶一走,人散了一半,
榴花甩开我还拉着她的手,也不回头地离开了。听芜像桶**,又怒了。“旁人也就算了,
这榴花也忒不识好歹,你这也算帮了她,她就这样走了?想当初她爹死了没钱下葬,
还是你拿出体己钱贴补她……”我无奈打断,“听芜!”听芜就是这样,
在自己的事上没有主意,在我的事上一点就着。“我帮她们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我轻叹一声,“终究人各有志,我们左右不了什么。
”榴花本不是个争强好胜的,可自从这次尝到了一点甜头,她愈发肆无忌惮。
楼中有容貌者众多,榴花争不过,只能穿着极其露骨以揽客。姑娘们放得下身段的无不效仿,
放不下的也只能背后辱骂。她此举,使其树敌众多,也是如此,才有了后来她的偶然怀孕。
明镜楼的姑娘每月都要服用避子药,药性极寒,伤人根本,按说不可能有怀孕的机会。
她自然不想要这个孩子,怀孕意味着要耽误不少时日不能接客,冯妈妈也不会允许她生下来。
但无论如何,总归对她此前稍有起色的“事业”产生了影响。
她知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得罪过不少人,因此坚信此番怀孕是遭人陷害,
发了疯似的想要找到始作俑者。因着此事,她也颓唐了几日,是清芷和她说,哪怕怀孕,
也并不会影响她挂牌接客。事实如清芷所说迎来了转机,榴花意外发现,
有客人喜欢她的孕肚,甚至愿意花高价让她伺候。有那么一群人,就喜欢有身孕的女子,
而她如今正好满足了这些人的癖好。意识到这件事后,她立刻放弃了将孩子落掉的打算,
也不再寻找那让她怀孕的真凶。只一心沉溺于这个孩子给她带来的“优势”中。至如今,
她已孕三月有余。她的身价,也随着这个愈发显怀的肚子水涨船高,许多人慕名而来,
只为与她春风一度。如今的明镜楼里,除了清芷,就属她风头正盛。此事之后,
她对清芷愈发深信不疑,在她看来,若不是清芷的点拨,她也不会有今日。
清芷则不吝夸赞榴花,在她看来,榴花的今日,正是因为她的通透和努力。思绪回笼,
榴花对着我与听芜一番冷嘲热讽,得不到回应后,又袒胸露乳地下楼去迎客。
如今在她的影响下,鄢州的几家青楼,都开始以此为噱头揽客。听芜曾说,这群人都疯了。
其实与其说疯了,不如说太苦了,所以她们要抓住自身的一切“优势”与“机遇”,
费尽心力地往上爬。世道竟艰难至此,艰难到一个女子,要以此立世。我垂头,
不忍去看她如今的模样。这不是榴花的不幸,这是所有女子,乃至这个世间的不幸。
5“为什么?这便是你想看到的?”我找到清芷当面对质。此刻的清芷在我眼里,
像专为宫廷贵人取乐的驯兽师。她驯养这群兽,时不时往兽群中扔一块肥肉,引得众兽撕咬,
她不是要喂饱它们,她只是想看兽群争斗。这是她的乐趣。她自己则像个胜利者,
俯首旁观这一切。我没忍住将话挑明,“如若你厌我恶我,大可冲着我来,
实在不必……”“我只是教她们,万事万物,都要靠自己争来。”她将我的话打断,
坦然地看着我的眼睛,“至于你,我从不曾放在眼里。”“一副清高的模样,
好像自己是普渡众生的神明,令人作呕,连我也看够了,何况她们?”处世观念的不同,
让她对我见面伊始就充满敌意,我不否认人要努力往上爬,前提是不该拿别人当作垫脚石。
她将我对她人的帮助视作施舍冷饭,却将这些投机取巧的争抢、甚至为难视如拱璧。她所言,
似乎是为了楼中的姐妹们好,可她的眼神里,却充斥着蔑视。我问,“可你,
真的看得起她们吗?”清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附在我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命贱就别矫情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许久,我意识到,
明镜楼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6夜凉如水,小灵认真地看着书,听芜则一边磕着瓜子,
一边絮絮地抱怨着客人有多难缠。“稍微有些派头的客人都被那群缺心眼的勾去了,
留下的净是些歪瓜裂枣,钱少事多。”听芜总是如此,无论什么场合,想说什么便说。
见我打量着小灵的神色,她忙捂住嘴,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好在小灵认真看书,
并不曾听见我们所说。其实说也无妨,纵使我们有意不让小灵接触到这些腌臜事,
可她生活在青楼,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直以来,我最大的心愿,
是尽快给小灵找个好去处。最好永远也回不到这里的去处。见我神色无异,
听芜又说起她那些客人的事来。她从不曾问我有关房事,可她自己的事,
却总当个笑话似的讲出来。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来,抱怨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又说起些有的没的。似是想起什么,她又问,“那书生,
你后来可又见过?”我恍惚了一瞬,想起方从简三个字,哪里还见过,我都快忘了。
我看向窗外那棵海棠树,如今枝桠上早已长出嫩叶,哪里还有海棠花开着。“不惜胭脂色,
独立细雨中。”下意识地,我呢喃着这句诗。我起身,欲将挂在一旁的画像取下收起来,
不小心磕到窗沿,卷起的画卷轱辘地从窗口滚了下去。我害怕砸到人,伏在窗上往下看,
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画起身,也抬头看向我。我们二人皆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听芜也看到底下人,甚为激动,“唉……唉,他是那个、那个书生!”方从简听到声音,
连忙拱手作揖。听芜仿佛忘了自己曾经对书生之流的评价,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画捡回来呀!”我踌躇不决,既是萍水相逢,又何必有过多牵扯。
听芜在一旁急的不行,直说我们是两块木头。我好笑地看着她,把人性想的也太简单了些,
“我们也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可说着,我却忽然想起什么,
从妆奁中拿出个装着碎银子的钱袋。那日初见过后,或许想试探他所言真假,
我鬼使神差地找上了冯妈妈,得知他确实多花了十五两银子。冯妈妈那晚靠清芷赚了不少,
因此叫我讨回来了十两银子。总该物归原主,我想。下楼时,他还等在原地。
对于出现在楼下,他连连表示冒犯,同时,他拒接了我递过去的钱袋子。“既然钱在姑娘处,
便是姑娘的。”他真让人捉摸不透。晚间的风吹的人头疼,我下意识地想,十两银子,
足够他再来我房间坐两晚。念头一出,我自己也被吓着了。他将画还给我,我抿唇接下,
“公子画技,令人惊叹”他讶然,我毫不掩饰的夸赞让他脸上再度爬上红晕,
“拙技怎堪姑娘雅观。”身旁一楼的窗户打开,一女子探出头来,也是明镜楼的姑娘,
她满脸不耐。“我说闻蘅姑娘,夜深了,你不抓紧接客,也别打扰旁人行吗?”一句话,
仿佛将我反复置于热锅上炙烤。我朝方从简行了一礼,留下一句“告辞”便匆匆离去。
方从简抬手,似乎想再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回去后,
我将方才自己的异状全部说与听芜。听芜却像是心知肚明。“你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男子,
不需要你伺候,甚至不需要你应付。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种人。”“闻蘅,
你总表现地心如槁木,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包括你自己。”“实则你也很累,对吗?
”我看向在榻上熟睡的小灵,为她掖好被子。一团乱麻的脑中,清晰地想着,
没有人会不累的。若不累,那便是死了。7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令听芜十分兴奋的事。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她赎身的梦或许要实现了。上头有人传话下来,有了不得的大人物,
点名要看鄢州众青楼的姑娘们。半年内,所有青楼女子的画像,需尽数呈上去。
至于多大的人物,只听说,大到难以想象。既是要看,那便是要人伺候了。伺候的好了,
从他们指缝里漏出些金银,或者被他们看中了,无疑都是天大的好事。此事一传十,十传百,
现下人人都将这当成飞上枝头的机会。只是,被达官贵人看上,又怎会是轻易的事。
人人羡慕清芷有天人之姿,此次,也未必能争的过她。然而不管如何,
这事在姑娘眼里都是头等大事。也因此事的重要性,明镜楼请来为姑娘们画像的画师们,
无一例外都被请辞。无他,只因画的不够好。自身的长相虽难以改变,却可在画像上下功夫。
所以她们攒足了心思,一定要等来一个画技超绝,能将自己画的惊为天人的画师。房内,
听芜正拿着一只钱袋子,里面装着她这几年攒下来的银钱。她打算孤注一掷,
全部用来打点画师。她兴致勃勃,“闻蘅,若我被贵人看中,你放心,我一定赎你出去,
咱们富贵逍遥一辈子。”我摇头轻笑,“如今画师都没有,你打点谁去。
”她说这些倒是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了一人。方从简。他平日里便卖画为生,
我见识过他的画,以他的技艺,想来能服众。且所赚的银钱,必然比他抄书来的快。只是,
观其初次入明镜楼的模样,想必不太情愿踏入这烟花柳巷之地。我摇了摇头,将思绪倾散,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听芜忽然灵光一点,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她激动地抱着我亲了两口。“你认识的那个书生啊!他画的好!”说完也不等我回答,
就一阵风似的要去告诉冯妈妈。我也跟出去想看看情况,却见清芷站廊上,而她身旁不远,
正是小灵。我快步走过去,将小灵拉至我身后,警惕地看着清芷。清芷见我的模样,
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就这么怕我?”我看向楼下,正伏在客人怀里娇笑的榴花,
她的肚子似乎又大了几分,那个客人时不时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抚摸。我强忍恶寒,
转过头来直视清芷的眼睛,“能不怕吗?”小灵的眼睛,也紧紧盯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她的眼中,满是不解与错愕。我用手覆上她的眼睛,睫毛在我手心扫动,我听她说,
“她看上去好可怜。”想当初,我才捡到小灵时,并不想与她有过多瓜葛。我十分清楚,
我所在的青楼,不该是一个小女孩的归宿。可她已无家可归。对她的怜悯,
最终还是促使我将她带在身边。我无数次暗自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让她简单地长大。
可我没能做到。为她找个好的、干净的去处,霎时成为我现下最大的心愿。我将她抱进怀中,
轻拍着她的背,“别怕……”8听芜带来消息,说方从简愿意为明镜楼画像。她非常兴奋,
说请到方从简,那这赎身的愿望,算是成功了一半。我的心思全在小灵身上,
把想快点将小灵送出去的想法告诉了听芜。听芜也犯了难,如今小灵不满十五岁。
若离了这里独自生活,总怕她遭罪,送去大户人家当丫头,又怕她受苦。“那便只有嫁人了,
寻摸个知根知底品性好的男子,哪怕穷些苦些,到底比咱这好。”我摇摇头,都不妥。
听芜叹了口气,说我总是心思太重。可她不懂,这种深陷泥潭无法脱身的无力感,
我实在不想再让小灵体会。我只想为她选一条康庄大道。……方从简很快便来了明镜楼,
同他初次来时一样,不视不观,不言不语。如今要对着这么多女子作画,倒真是挺难为他的。
同我想的一样,明镜楼的姑娘,不止听芜,想用银钱贿赂方从简的不在少数。与之不同的是,
除了让方从简美化自己,她们还起了丑化他人的心思。人人费尽心机,
似乎比自己没被选中更难过的事,是她人被选中。只可惜,方从简并非见钱眼开的人,
他不收旁人的一分一毫,也不愿在画上添减一笔一划。于是乎,她们开始以美**引方从简。
听芜手舞足蹈,将当时的情形生动描述出来。“你可不知道,那个书生,果真是个木头啊,
还是根易燃的木头,一有女子对他抛媚眼,他浑身红的就像被点着了一样,
不一会儿便一阵风似地跑了,亏我费了好些功夫,好说歹说才又给请了回来。”对于此事,
我并不吃惊。虽只匆匆两面之缘,我看着他赠予的海棠图,哪怕以画度人,
也能看出他的秉性。听芜见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又嘿嘿笑道:“那你可知,
我是怎么把他劝回来的?”我自知她这是又想逗弄我呢,便有意吊着她不回答。
“说说正事吧。”在我这,正事便是有关小灵的事。过了这么久,
我依旧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心里却日复一日的焦躁。听芜闻言,
正色道:“东郊那边有个织纺铺子,专收女工的,日子也许累些,到底能过活。”太近了,
我本意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与风月场所有任何瓜葛,最好能到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
见我犹疑,听芜也不恼,“罢了罢了,我们再打听打听……”说话之际,小灵忽然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直至在我面前站定,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袖口,指节泛白。她沉默的间隙,
时间仿佛静止,良久,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冷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咚响。我愣住没动,倒是把听芜吓了一大跳。
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闻蘅姐姐,我……想走了。”我一时有些恍惚,
像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在我最想将她送走的时候,她恰好想走。这本是我心中所想所愿,
如今她自己说出口,我原该高兴。我嗓音干涩,极尽平静,“可找到去处了。
”小灵顿了片刻,头垂的更低,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找到了。
”“是吗……”我怔怔地重复了一句。我没问其他,她既找到了去处,
那定然是她认为好的地方,既然好,那便不必再与这,与我,有其他牵扯了。我起身,
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钱袋,递到她面前。她没有接,只是依旧跪着,肩膀微微发抖。
听芜在一旁看的没出声,见我拿出钱袋,也回房取来一个钱袋。“喏,这是我的份儿,
别嫌少,你听芜姐就这本事。”小灵咬着唇抬起头,只见其眼眶通红,里面水光汹涌,
却又倔强地不愿落下。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模糊的视线。再三要求下,
她还是接下了我们为她准备的盘缠。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深深地俯下身去,
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沉重又缓慢。走前,她依依不舍,
回头三望,在踏出房门时,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说话,更没有挽留,
此去无论路途多远,我只希望她能安然。房间像是空了,听芜见我状态不佳,
开玩笑道:“忽然了却一桩心事,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苦着张脸。”一起生活的这几年,
让我早已将她视作家人,她骤然离去,说毫无波澜是假的。明镜楼的墙冷硬无比,
能与我抱团取暖的人,又少了一个。似乎懂我的心事,听芜将我搂进怀中,柔声安慰,
“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9小灵的离开,让我颓然了几日。属于她的物件,
她一件也没带走,似乎铁了心思,要与这里一刀两断。这很好,我想。又过几日,
方从简由人领着,敲响了我的门。这是他第二回进我的房间。细想,我从未被人画过,
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姑娘……请自便即可。”他低声开口。我依言坐在惯常的位置上,
目光落向窗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他作画不算快,一笔一画,都要在最合适之处落定。
那只手虽在细细描摹,眼睛却不会多看一眼,这让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虽说他软硬不吃,画谁都一视同仁,绝不偏颇。可任谁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画,
的确传神。看见画轴端正写着“闻蘅”二字,这么好的字,我启唇,“方公子为何不曾读书,
考取功名?”我本也是客套问问,方从简的笔却顿了顿。“让姑娘见笑了,在下笔拙,
乡试便落榜了。”这件事似乎于他而言难以启齿,我却暗自惊讶,看不出来,他竟是个秀才。
可天底下,并没有落榜就不能考了的规定。“那便更要继续了。”年纪轻轻便是秀才,
这已是极为难得的事了,若坚持下去,兴许日后能大有作为。他没回答,
正当我以为这将是我们今日最后一句话时,他看着自己快作完的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似乎对自己作的画十分满意。“我第一次见闻蘅姑娘,是两年前,
那时姑娘唱弹古琴,唱的是百年前,一位带兵打仗的公主。”他忽然和我说起这个,
我倒是没想到。原来早在两年前,他就见过我了。想起这事,我挤出一抹苦笑,
尽力用轻快的语气开口。“在这里,客人们不喜听什么公主打仗,他们更喜欢听,
公主沦落风尘。”那时我才来明镜楼不久,客人觉得新鲜,便也听听。若是他多来几次,
便会发现我早已不弹那些曲子了,青楼,有的只是些淫词艳曲。闻言,方从简又顿住,
他的思绪似乎飘向了九霄云外,不过久悬的笔尖滴落的墨水将他叫醒。
回过神来的他迅速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滴墨,墨在他手心晕开,虽脏了手,
却好在没毁了快完成的画。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继续方才的话,
“恰好第一次见到姑娘的那日,我落榜了。”这回轮到我因他的话沉默。
想起他曾用攒了几年的银钱只为见我一面,难道是从这时开始盘算。
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人所作所为,可此刻的我,却还是想知道他为何放弃科考这条路。
在我的追问下,他终于道出实情。因为没有打点考官。一切都解释的清了。我曾天真以为,
即便天底下万事万物都是不公正的,科举也是绝对公正的。他因没有打点考官而落榜,
而萌生不再科举的想法,宁愿抄书卖画,也不愿以秀才的身份谋生。从古至今,这些读书人,
无论性格如何,骨子里都是傲气的,也许他有银钱打点考官,可一旦如此,纵使他一举登科,
也似乎无形中抹杀了他的能力。“或许你想过,官场中,你这样的人多了,
为官不仁的人便少了。”我忽然想起小灵。纵使在明镜楼里生活了三年,
可她仍旧如白玉无瑕,如今更是寻向自己的一方天地去了。我不能笃定什么,只是在想,
哪怕科举这一制度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也总会有一隅干净。为一次失意而生退心,
可非君子所为。为我所言,他若有所思,似乎听进去了些许。说话间,画已完成。
漫长的半日转瞬即逝,我看向摆在桌上的画像,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画中人是我,
又不像平日的我。并非美化我的容貌,而是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轻愁,令我触动。
她微蹙着眉,眼眸晶莹,似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心性。不像欢场女子,
倒像庙宇里聆听疾苦的泥塑木雕。10小灵走后的日子,我倍感乏味。听芜有自己的事要忙,
明镜楼的其他人,见了面更是冷眼而过。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我心想,
也不知小灵安顿下来没有。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前一刻还平静的出奇的明镜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