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彻底断粮的第三天,林晚星天不亮就起了床。
陈母还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林晚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疼得直揪。药已经断了五天了,老太太的病情越来越重,再不想办法弄到药,怕是要出大事。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从墙角拿起一个破竹篓,又摸了一把砍柴刀别在腰后。
“嫂子。”
身后传来陈明远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晚星回过头,就看见小叔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眼睛红红的。
“你要去哪儿?”
“上山挖点野菜,换点钱给你妈抓药。”
“我跟你去。”
“你去啥去?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请个假就行了。”陈明远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竹篓,“嫂子,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没去过。”
“上次你一个人去,差点……”陈明远说到一半,不说了。
林晚星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她一个人上山挖野菜,被厂区那几个单身汉堵在半路,要不是她拿菜刀把人吓跑,指不定出什么事。
“行了行了,那你跟着吧。”林晚星不想跟他争,“把书包带上,回来直接去学校,别耽误课。”
陈明远点了点头,回屋拿了书包,又把门关好,两个人摸黑往厂区外面走。
深秋的后山,天亮得晚。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周围黑黢黢的,偶尔能听见猫头鹰叫,瘆得慌。
“嫂子,你怕不怕?”陈明远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怕什么?又不是没走过。”林晚星嘴上硬气,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腰后的砍柴刀。
两个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才露出一点鱼肚白。林晚星在一处山坳停下,蹲下身看地上的野菜。
“这是荠菜,这是马齿苋,都能吃。”她一边说一边挖,“你动作快点,趁天亮之前多挖点,拿到集市上能换几个钱。”
陈明远蹲下来跟着挖,挖了一会儿,忽然问:“嫂子,你怎么认识这么多野菜?”
“小时候在老家,饿肚子的时候没少挖。”林晚星头也不抬,“那时候比现在还苦,至少现在你嫂子我还能认个野菜,以前连野菜都没得挖。”
陈明远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两个人挖了满满一篓子野菜,太阳也升起来了。林晚星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你赶紧去上学,我把这些拿到集市上卖了,就去抓药。”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集市吧。”
“不行,不能耽误课。”林晚星的口气不容商量,“你哥走了,这个家就指着你出头。你要是成绩落下了,你对得起谁?”
陈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竹篓递给她,背着书包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嫂子,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林晚星看着他走远,这才背着竹篓往另一个方向走。
集市在厂区南边三里地外的镇子上,逢双日开市。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往镇子上走。
到了集市,林晚星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野菜摆出来。
“新鲜野菜!荠菜、马齿苋,刚挖的!”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还真有人过来问。
“这荠菜怎么卖?”
“五分钱一斤。”
“这么贵?别人都卖三分。”
“我这新鲜啊,你看看这叶子,水灵灵的。”林晚星拿起一把荠菜,“大姐您看,这都是今早刚挖的,根都没干呢。”
那女人看了看,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四分钱一斤买了三斤。
一上午下来,野菜卖了八毛多钱。林晚星数了数,加上家里剩下的三毛六,一共一块二不到。买药要两块三,还差一块一。
她又去集市上转了一圈,想找点别的活儿干。正好有个卖布的大嫂需要人帮忙看摊子,给两毛钱的工钱。林晚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帮人看了两个时辰的摊子,挣了两毛钱。
加起来一块四,还是不够。
林晚星咬了咬牙,把口袋里给婆婆留的一小块干粮拿出来,找了个卖粥的摊子,跟人家换了碗水喝,把那块干粮省下来带回去。
从集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林晚星看着手里的一塊四毛钱,心里盘算着,还差九毛钱,上哪儿弄去?
她正犯愁,忽然想起后山深处有个地方,听老辈人说过,那儿长着一种叫“铁皮石斛”的草药,能卖个好价钱。只是那地方偏僻,路也不好走,一般没人敢去。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她把野菜篓子寄存在集市上一个大嫂家,只带了一把砍柴刀,一个人往后山深处走。
越往里走,路越难走。灌木丛一人多高,荆棘刮得她胳膊上全是血道子。林晚星咬着牙往前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草药,卖了钱,给婆婆抓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崖下面。林晚星抬头一看,崖壁上还真长着几株铁皮石斛,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可算找着了。”
她把砍柴刀别在腰后,手脚并用地往崖壁上爬。崖壁不算陡,但石头松动,踩一脚就往下掉渣。林晚星小心翼翼地往上挪,手指头抠着石缝,指甲盖都翻起来了,疼得她直咧嘴。
好不容易爬到那几株石斛旁边,她一只手抓着石缝,另一只手去拔。石斛根扎得深,她使了好大劲才拔下来。
“三株……四株……够本了!”
她把石斛揣进口袋里,正要往下爬,忽然听见下面有动静。
“林晚星!你在上面干啥呢?”
林晚星低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王德胜站在崖壁下面,仰着脑袋看她,脸上挂着那种让她恶心到极点的笑。
他怎么在这儿?
“王主任,你……你怎么在这儿?”林晚星强装镇定,一边问一边往下爬。
“我出来办事,远远看见有人上山,就跟过来看看。”王德胜嘿嘿笑着,“没想到是你啊。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挖东西?”
林晚星没理他,加快了往下爬的速度。可越急越出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大截,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小心点儿!”王德胜在下面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晚星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挪。好不容易到了地面,膝盖上已经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把裤子都染红了。
“让我看看,伤着哪儿了?”王德胜凑过来,伸手就要摸她的腿。
林晚星往后跳了一步:“别碰我!”
“哎,我这是关心你。”王德胜收回手,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林晚星,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王德胜哈哈笑起来,“你以为我愿意管?我是看你可怜!你那个婆婆病得快死了吧?你那个小叔子还等着交学费吧?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撑多久?”
林晚星攥紧了砍柴刀:“王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王德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林晚星,你从了我,你婆婆的药费我包了,你小叔子的学费我也包了,抚恤金、工作、房子,统统给你办妥。你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现在强?”
“呸!”林晚星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王德胜,你害死了我男人,现在又来打我的主意?你就不怕遭报应?”
王德胜抹了一把脸,脸色彻底变了。
“报应?”他冷笑一声,“林晚星,我告诉你,在这地界上,老子就是报应!你男人是自己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他面子才叫他一声建军,不给他面子,他就是个穷工人!”
“你放屁!”林晚星的眼眶红了,“明明是你让他去修那台破机器,机器炸了才出的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王德胜哈哈大笑,“你有证据吗?你去告啊!看谁信你!林晚星,我劝你识相点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碰我一个手指头!”林晚星拔出砍柴刀,横在身前。
王德胜看着她手里的刀,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退后。
“林晚星,你以为拿把破刀就能吓住我?”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我告诉你,今天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林晚星挥舞着刀,往后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真砍了!”
“你砍啊!”王德胜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她拿刀的手腕,“我看你敢不敢!”
林晚星拼命挣扎,可王德胜力气大,一只手就把她按住了。砍柴刀被他夺过去,扔出去老远。
“放开我!放开!”林晚星又踢又咬,可王德胜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你叫啊!这深山老林的,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王德胜把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撕她的衣服。
林晚星觉得脖子被掐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拼命地蹬腿、抓挠,指甲把王德胜的脸抓出了几道血印子。
“你个疯婆娘!”王德胜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响。
林晚星眼前冒金星,但她没有放弃挣扎。她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王德胜的肚子上。
“哎呦!”王德胜吃痛,手上的劲松了松。
林晚星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
“站住!你给我站住!”王德胜在后面追。
林晚星拼命地跑,荆棘刮破了她的衣服,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
可她没跑多远,就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下面是万丈深渊,崖底隐约能看见一潭深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林晚星站在悬崖边上,浑身发抖。
“跑啊!你倒是跑啊!”王德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她被堵在悬崖边上,反而笑了,“林晚星,你跑不掉了。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对你好。”
“你做梦!”林晚星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你别乱来!”王德胜的脸色变了,“你跳下去就是死!”
“我就是死,也不让你得逞!”
林晚星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建军,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妈和明远。
妈,对不起,我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明远,对不起,嫂子要先走一步了。
她闭上眼睛,纵身往后一倒。
“林晚星!”
王德胜的喊声在她耳边响起,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林晚星只觉得身体不断地往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崖壁上的石头从眼前飞速掠过,像是在放一场快进的电影。
“砰——”
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是水潭。
她没摔死,掉进了水潭里。
可林晚星不会游泳。
她在水里拼命扑腾,手脚乱蹬,可越挣扎身体越往下沉。水灌进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她张开嘴想喊,可只吐出一串气泡。
意识开始模糊了。
她看见头顶的水面上有一圈光,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建军,你是不是在那个光里等我?
她想伸手去够那道光,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潭底去。
肺里的空气用光了,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林晚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奇怪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怕了。
只是觉得对不起婆婆,对不起小叔子。她答应了建军要照顾好他们,可她才撑了几天就不行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林晚星忽然看见潭底亮起一道光。
金色的光。
从潭底最深处射出来,穿过幽暗的水层,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整个水潭都被照得金灿灿的。
林晚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光朝她涌过来。
这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道金光就“轰”地一下,钻进了她的眉心。
一股暖流从眉心炸开,瞬间流遍全身。
林晚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嘈杂得让她头疼欲裂。
海量的画面、文字、图案,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腿坐在山洞里,手捻银针,救治垂死的病人。
一个黑衣武者,在山巅舞剑,剑气纵横,劈开云雾。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手持符箓,脚踏七星,呼风唤雨。
老者、武者、道士,三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化成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吾乃上古医道传承,寻有缘人千年,今日终于等到万年难遇的纯阴修炼体质……”
“传承已启,望你继承吾辈衣钵,悬壶济世,斩妖除魔……”
“记住,怀璧其罪,不可轻易示人……”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道金光,消失在她脑海深处。
而林晚星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从潭底缓缓上升。
“哗啦——”
她的脑袋冒出了水面。
潭边,王德胜正趴在地上往下看,看见她浮上来,吓得一**坐在地上。
“还……还活着?”
他等了一会儿,见林晚星一动不动地漂在水面上,以为她已经死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晚星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她不是死了,她是被脑海里的那些东西震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她缓缓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头顶是黑沉沉的天,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她发现自己漂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在岸上。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可她惊奇地发现,身上一点都不疼了。
被石头磕破的膝盖,被荆棘刮伤的胳膊,被王德胜掐过的脖子,全都不疼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伤口竟然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星坐起来,揉了揉脑袋。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像她自己学过的一样。
《老祖医经》——望闻问切、针灸汤药、正骨推拿,从基础到精深,一应俱全。
《武道基础》——吐纳运气、拳脚功夫、轻身提纵,入门到小成,步步详解。
《道术初解》——符箓咒语、风水命理、驱邪避祟,虽然只是皮毛,但也够用了。
还有一段关于“纯阴修炼体质”的说明——万年难遇,天生适合修炼,修炼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不止。
林晚星坐在潭边,愣了好半天。
她不是在做梦吧?
掐了掐大腿,疼。
不是梦。
那这些……都是真的?
她想起那道从潭底射出来的金光,想起钻进眉心的那股暖流,想起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
“传承已启,望你继承吾辈衣钵……”
传承。
她得到了一个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