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晃荡了三天三夜,紧接着又是半天的轮船。
等到海岛码头的时候,林软软觉得自己那半条命都要交代在路上了。
海风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腥咸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软软扶着码头的木桩子,那张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白得像张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胃里早就空了,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她这副身子骨,是真娇气,不是装的。
原主在林家是被富养长大的,平时连个重物都没提过,哪受过这种罪。
“呕……”
林软软捂着胸口,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哎哟,快看,那就是陆团长家那个新媳妇吧?”
不远处,几个挎着篮子的军嫂正聚在一块,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往这边扫。
“长得是真俊,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不过这也太瘦了,风一吹就能跑。”
“听说是城里来的娇**。你看她那个样,坐个船都能去半条命。咱们岛上这日子苦,还要挑水劈柴,她能干得了?”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嫂子撇撇嘴,手里还在那剥花生:“我看悬。陆团长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平时训练把兵都能练哭。这娇滴滴的小媳妇落他手里,啧啧,我赌她撑不过三天就得哭着要回娘家。”
“三天?我看两天都够呛。”
议论声顺着海风飘进林软软的耳朵里。
她没力气反驳,也没打算反驳。
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尤其是面对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你越是强撑,她们越是起劲。你若是弱不禁风,反倒能激起有些人的保护欲,或者……让那个即将出现的男人放松警惕。
一阵马达轰鸣声打破了码头的嘈杂。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头野兽,卷着尘土猛地刹在码头空地上。
车门推开。
一只黑色的军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林软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过去。
男人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
一身作训服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那是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的线条。
他没戴帽子,寸头利落,五官像是用刀斧硬生生劈砍出来的,棱角分明,透着股冷硬的悍气。
这就是陆湛。
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陆湛站定,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扶着木桩子、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么小?
那么大的一件碎花裙子挂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脖颈,细得仿佛他两根手指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脸白得像鬼,嘴唇也没色。
这就是林家送来的媳妇?
陆湛心里那股烦躁劲儿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了尊易碎的瓷娃娃回来供着。
海岛条件艰苦,经常有台风,还得自己种菜养鸡。就这副身板,别说干活了,怕是海风大点都能把人刮跑。
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汪!汪汪!”
就在陆湛准备抬脚走过去的时候,吉普车后座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一条体型巨大的黑色德牧,呲着牙,凶神恶煞地朝着林软软冲了过去。
“啊!黑豹!”
“快跑!这狗咬过人的!”
旁边的军嫂们吓得尖叫着往后退,生怕被这只出了名的凶犬误伤。
陆湛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喝止。
林软软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条狂奔而来的大狗,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
在那震耳欲聋的犬吠声中,她听到了一个欢快得近乎谄媚的声音:
【哇!好香!这个姐姐身上好香!】
【姐姐贴贴!姐姐抱抱!我要蹭蹭!】
林软软:“……”
这就是传说中连政委都敢咬的凶残军犬?
这分明就是个色狗。
黑豹冲到林软软面前半米处,一个急刹车,带起一片灰尘。
它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扑上去撕咬,而是围着林软软疯狂摇尾巴,那条大尾巴甩得像个螺旋桨,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陆湛迈出去的步子僵在半空。
周围等着看血腥场面的军嫂们也傻了眼。
这黑豹平时除了陆湛谁都不理,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林软软忍着头晕,稍微弯了弯腰。
她没有躲避,反而冲着陆湛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很淡,因为身体虚弱,带着几分破碎感,像是暴风雨中勉强绽放的小白花。
陆湛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林软软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离得近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更甚。
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烟草味和海风的味道,极具侵略性。
林软软得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脖子好酸。
这男人是吃饲料长大的吗?
“林软软?”
陆湛开口,嗓音低沉粗砺,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林软软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一层水雾。
“陆团长……”
她喊了一声。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
陆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跟猫叫似的。
他刚想板着脸训两句,比如“站直了”、“别娇气”之类的话。
面前的小女人突然身子一晃。
就像是一株失去了支撑的藤蔓,软绵绵地朝着他倒了过来。
碰瓷。
绝对是碰瓷。
林软软在倒下的瞬间,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跟这种硬汉硬碰硬是没用的,必须得让他知道,自己是个需要呵护的易碎品。
而且,她也是真的站不住了。
“喂!”
陆湛瞳孔微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长臂一伸,精准地接住了那个倒下来的人影。
入手是一片温软。
太软了。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肤的细腻和温度。
腰细得不可思议,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扣住。
陆湛整个人都僵住了,两条胳膊硬邦邦地架在那,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自己稍微用点力,就把怀里这团棉花给捏碎了。
这就是女人?
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糙汉子完全是两种生物。
“陆团长……我头晕……”
林软软把脸埋在他胸口坚硬的肌肉上,小小声地哼唧了一句。
热气喷洒在他胸前的布料上,顺着纤维钻进毛孔里,烫得陆湛心头一跳。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哎哟,这就抱上了?”
“真是个狐狸精,大庭广众的也不害臊。”
陆湛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林软软闭着眼,睫毛还在颤,脸色惨白得不像装的。
算了。
跟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陆湛沉着脸,单手抄过林软软的腿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
不是那种浪漫的公主抱。
而是像抱小孩一样,直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单臂托举。
林软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太羞耻了!
而且这男人的手臂肌肉硬得像铁块,硌得她**疼。
“老实点。”
陆湛低喝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吉普车走去。
黑豹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尾巴都要摇断了。
【哇!主人抱姐姐了!我也要抱!】
陆湛把林软软塞进副驾驶,动作虽然粗鲁,但关门的时候却刻意收了力道。
他绕过车头,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自始至终,那张脸都绷得紧紧的,一副“我很生气,别惹我”的架势。
林软软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虽然脸很臭,但这怀抱还挺稳。
这第一步,算是拿下了。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留下码头上一群目瞪口呆的军嫂。
“刚才那是陆阎王?”
“他竟然没把人扔出去?”
“完了完了,这回陆团长是被下了迷魂汤了。”
车子颠簸在海岛的土路上。
林软软随着车身晃动,视线落在陆湛握着方向盘的大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着陈年的伤疤。
这就是她在海岛的长期饭票。
硬是硬了点,但胜在安全感爆棚。
只要把他哄好了,这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坐稳了。”
陆湛突然开口,目视前方,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前面路不好走。”
林软软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心里却在想:路不好走没关系,只要你这条大腿好抱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