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老宅。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在寒风中显得摇摇欲坠。院子里乱糟糟的,鸡屎遍地,却连只鸡毛都看不见——那是二嫂李秀梅管家的结果。
杨志勇抱着林婉清一脚踹开西屋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和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土炕。
“爸爸!妈妈!”
炕角的一团破棉絮里,钻出一个瘦得像个小猴子似的孩子。
那是糖豆,杨志勇收养战友的遗孤,今年四岁,也是个护妈狂魔。一看到林婉清浑身湿透被抱回来,小家伙眼圈瞬间红了,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谁欺负妈妈了?我去咬死他!”糖豆挥舞着细如麻杆的小胳膊,奶凶奶凶的。
杨志勇把林婉清放在炕上,一边快速给她扒掉湿衣服,一边沉声道:“糖豆,去把灶台底下的干柴火拿进来,把炕烧热。别让你妈冻着。”
“哎!”糖豆虽然人小,但动作麻利,抹了一把眼泪就往外跑。
杨志勇用粗糙的大手搓着林婉清冰凉的脚心,心疼得直抽抽。
林婉清是个傻子,这是全公社都知道的事。
五年前,他在后山执行任务时捡到了她。那时候她满身是血,烧得神志不清,醒来后智商就退化到了五岁。
但这五年来,不管多苦多难,杨志勇从来没嫌弃过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那张脸洗干净后,**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哪怕是在这种穷乡僻壤,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
更因为,这个傻媳妇,全心全意只有他。
“哥哥……暖和……”
林婉清缩进被窝里,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慌乱地在刚脱下来的湿衣服口袋里掏啊掏。
“找什么?”杨志勇按住她的手,“衣服湿了,别动。”
“字条!给爸爸妈妈的字条!”林婉清急得大哭,“不见了……不能丢……丢了爸爸妈妈就找不到婉清了……”
杨志勇一愣。
这傻丫头平时连自己叫什么都偶尔会忘,却唯独对一张字条念念不忘。每次问她,她都说是以前衣服里带的。
他在那堆湿哒哒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阵,终于在一个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团被水浸泡得软烂的纸团。
“在这儿。”
杨志勇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虽然被水泡过,但并没有烂成糊状。
杨志勇是个识货的,他一眼就看出,这纸张的纹理和厚度,绝不是普通供销社能买到的那种发黄的草纸,也不是写大字报用的红纸。
这种韧性极佳、遇水不烂的纸,他在部队首长那里见过——那是**的办公用纸!
只有京城那样的大地方,级别够高的人才用得起!
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大半,但他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
“……吾女……林……沪市……”
后面似乎还有一串数字,像是什么代号,或者是电话号码,但已经彻底糊成了一团墨迹。
杨志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沪市?林家?**纸?
他看着躺在炕上傻笑的林婉清,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自家这个傻媳妇,到底是什么来头?
“给!”林婉清见他发呆,一把抢过湿纸条,宝贝似的贴在胸口,“哥哥不许看,这是秘密!等找到大汽车,就把这个给那个戴眼镜的伯伯看!”
“好,不看。”杨志勇收敛起眼中的探究,温声哄道,“那你乖乖睡觉,睡醒了哥哥给你炖鱼汤喝。”
提到鱼汤,林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口水都要流下来:“大鱼!好大的红鲤鱼!婉清厉害吧?”
杨志勇想起那满满一篓子鱼,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厉害,你是咱家的小福星。”
这绝对不是一句虚言。
自从捡了林婉清,虽然各种倒霉事(主要是人为的)不断,但只要有林婉清在,总能化险为夷。
上山砍柴,她随便一指就能挖到何首乌;
去河边洗衣服,能捡到飘下来的野鸭蛋;
哪怕是今天,掉进那个据说连鬼都不去的枯水塘,竟然能搞回来几十斤鱼!
这哪里是傻子,这分明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锦鲤!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粗暴的拍门声。
“砰砰砰!”
“老三!杨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尖锐刺耳的女声穿透门板,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林婉清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杨志勇怀里钻:“怕……坏女人……”
杨志勇眼中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后背,将被角掖好。
“别怕,有哥哥在。”
杨志勇站起身,那个刚才还在温柔哄媳妇的男人不见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王气息再次笼罩全身。
他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那一篓子鱼,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来得正好。
既然有人不想过安生日子,那就别过了。
门外,二嫂李秀梅正趴在门缝上,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虽然还没煮熟、但已经充满诱惑的鱼腥味。
她刚才可是听村里人说了,杨老三那个傻媳妇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回来一篓子大鱼!
那可是肉啊!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的年代,那一篓子鱼简直比金条还诱人!
“杨老三!我知道你在屋里!赶紧把门打开!妈说了,今晚家里加餐,让你把鱼交出来充公!”
李秀梅理直气壮地叫嚣着,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只要把鱼弄到手,怎么分还不是她说了算?到时候给自家男人和儿子留大头,给那傻子喝点洗锅水就不错了!
“吱呀——”
门开了。
杨志勇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秀梅,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充公?”杨志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李秀梅,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