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和春桃紧随其后,三人一同踏入二楼的二等房。房间不算阔绰,却也干净整洁,一桌两椅,两架木床,窗棂外还能瞥见巷口。
大美刚将首饰盒放好,阿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率先开口:“二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爷和二少爷那边……”
阿福话还没说完,春桃也急忙跟着附和,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慌:
“是啊二夫人,您可不能不管他们呀!”
大美听得诧异——春桃和阿福本不是周家的家奴,不过是蒙二少爷搭救的可怜人,此刻却比谁都牵挂那对父子的安危。
大美坐在床沿,只淡淡反问:“你们既已不是周府的人,何必操这份心?”
阿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二夫人,您不知道吗?我和春桃当年是被家人卖掉的,原本要沦落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二少爷路过,二话不说救了我们。他既没要我们卖身抵债,还容我们在周家做事。在我们心里,早就认他是一辈子的主子了!”
“哦,可我打算回老家去。”徐大美反应平淡。
“回老家?”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惊惶更甚。
阿福急得满脸通红:“二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若真回了老家,孤身一人,您母亲那般贪财刻薄的性子,能善待您吗?您忘了您祖父是……”
他说到一半刹住了话头——那毕竟是大美的家事,他不该多嘴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大美尘封的记忆。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撒泼耍赖的嘴脸、那些被逼讨钱的日夜,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阿福不说,大美也不会忘。当年是祖父拖着病体为她求来这门亲事,后来母亲日日上门纠缠要钱,是祖父拼着最后一口气去拦,最终倒在了她家院子里,让她落得个“不孝”的污名,才让母亲罢休。
原本她和周家想接祖父来府城,可祖父说故土难离。如今她还想回去看看他,却不知和离之后,祖父会不会入梦来骂她。
现在她失了周家庇护,孑然一身回到那个家,母亲怎会放过她?说不定真如阿福所说,会再次把她卖了换钱。可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车马声与客栈伙计的吆喝。
斜阳透窗,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面容。大美望着外头,心中一片纷乱——回老家是死路,可留在这乱世,一个女子又能去哪儿寻一条生路?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透着疲惫:“行了,你们先去歇着吧。这一天折腾的,都累了。”
阿福和春桃对视一眼,见二夫人神色倦怠,显然不愿再多谈,便不敢多言。两人轻轻应了声“是”,蹑手蹑脚退出房间,细心地将门带上,留大美一人静静。
屋里只剩她一个。她确实没了头绪。她本就不是爱动脑筋的人,先顾眼下吧——明日周家走之前,总得给他们置办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祖父走了,这世上她能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周家上下了。
不管是相处和睦的,还是偶有嫌隙的,终究是陪了她这些年的人,是她在这人间,唯一的牵挂了。
甩了甩头,大美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她本就不是心思细密、爱钻牛角尖的人,凡事但求心安。
她转身从床榻取出两个雕花木盒,先打开自己的那个。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支银钗、两支金钗、一对玉镯,一对银手镯,还有一小捧金银瓜子——这本是打赏下人用的,可她素来节俭,从未动用过。
指尖抚过这些冰凉的物件,她将盒子翻到底部,抽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银票,凑在一起约莫三百多两,有零有整。
这是她这些年在周家攒下的月例,加上出嫁祖父塞给她的体己,是她全部的家当。
接着,她打开大嫂的首饰盒。里面的物件远比她的精致贵重:玉镯温润通透,金钗镶珠嵌翠,各式首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她不知价格,就觉得好看。
但大美无心欣赏,只伸手翻找——记得小姑子说过,大嫂总爱把银票藏在隐秘处。果然,在盒底夹层里,她摸到一沓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拆开,竟是一叠叠崭新的银票,数下来总共有一万七千两之多!
大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来大哥这些年在外经商挣的钱,竟全被大嫂收在了这里。
先前小姑总念叨,把这么多钱财放在房里太危险,果不其然,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全落在了她手里。
握着这叠沉甸甸的银票,大美一时怔住。这笔意外之财烫得她手心发慌——原以为不过是大嫂的些许私房钱,怎料竟是周家大哥的全部家当。
“好家伙……”她喃喃自语,指尖捏着银票边缘,心里乱成一团。银钱是好,可也烫手。
她把银票连同自己的积蓄仔细收好,塞进贴身衣袋,又将两个首饰盒重新藏回床榻,这才松了口气,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奔波半日,身心俱疲,她需要休息一会。
清醒窗外已是午后,客栈里静悄悄的。大美起身推门唤来阿福和春桃,三人下楼寻了个角落坐下,各点一碗阳春面。
热汤下肚,浑身疲惫消散大半。阿福见大美神色稍缓,试探着问:“二夫人,咱们出去是要办什么事?”
“买点东西。”大美吸溜着面条,含糊应道,“明天他们就要流放上路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福,“对了,我后到一步没听清,他们究竟流放到哪儿?”
阿福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听客衙役说了,是东陵卫。那地方远在北边关外,离这儿足有一千多里,一路全是荒山野岭,走起来少说个把月。”
“一千多里?”大美心里一沉,望了望窗外天色,“这都入秋了,关外冬天来得早,等他们走到,怕是早已天寒地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