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话音刚落,苏软软已经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很刺耳。
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苏软软能感觉到,屋里有生命力在不断流逝。
她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迈了进去。
屋里很暗。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一道笔直的光束照了进来,空气里的灰尘在光里翻滚。
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然后,苏软软看见了他。
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洗旧的军绿色衬衫,肩膀宽阔,后背挺得笔直。
男人手里拿着白布,正慢慢的擦拭一枚勋章。
跟在后面的周扬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喊“首长”,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屋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轮椅缓缓转向。
男人抬起了头。
他五官轮廓分明,皮肤是一种不见光的苍白,眼神很冷。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苏软软身上,很淡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就是苏软软?”
他的声音很低沉沙哑,听着很有分量。
苏软软抱着那个红布包,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后悔了?”他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般人被首长这么盯着,腿都会软。
苏软软却笑了,那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
“陆首长,只有选错了才需要后悔。”
她的声音很清亮,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我还没选,自然谈不上。”
陆时峥擦勋章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苏软软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从没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不卑不亢,甚至还有点……有意思?
“那现在,你选。”
他把手里的勋章和布搁在腿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
他这个动作,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扬的腰板下意识的挺得更直了。
苏软软却好像没感觉到一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进光里。
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照亮了她那张漂亮的脸。
“我为什么要选?”她反问,“你不是已经选好了吗?”
苏软软指了指怀里的红布包。
“聘礼都送到了,现在才问我后不后悔,这是你的规矩,还是部队的流程?”
这话一出,周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在呛首长?
陆时峥的眼神沉了下来。
眼前的女人很瘦,脸色苍白,看着风一吹就会倒。
可那双眼睛很亮,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你不怕我?”他问。
“怕什么?”
苏软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盖着毯子的双腿,又移了回来。
她直接的问:“怕你脾气不好,还是怕你站不起来?”
周扬倒抽一口气。
完了,这天彻底聊死了。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停了。
陆时峥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有点意思。”
他重新拿起腿上的勋章,用指腹摩挲着,像在自言自语。
“外面的传闻,你都听说了。残废,绝嗣,活阎王。”
苏软软干脆的接话:“听说了。”
“那你图什么?”陆时峥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图个清静。”苏软软的回答同样干脆,“陆首长,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对。”
苏软软往前一步,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他平视。
这个举动,让陆时峥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受法律保护的身份,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苏软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需要一个妻子,堵住所有人的嘴,让你能安生养伤。”
“我嫁给你,帮你解决麻烦。作为交换,你给我提供住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很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充。
“至于那些传闻……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能生孩子,正好,我也不想生。”
“脾气不好,没关系,我会比你更不好。”
“至于你的腿……”
她的目光落在他膝盖的薄毯上,那股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眼底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
“……只要你还活着,就都不是问题。”
陆时峥握着勋章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根根泛白。
他死死盯着苏软软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清楚的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了他的审视。
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他还活着,就都不是问题。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女人。
陆时峥忽然觉得,几个小时前还让他觉得荒唐的决定,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周扬。”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到!”周扬一个激灵,立刻立正。
“带她去政工科,办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