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我站在商场镜子前,第六次调整裙子的肩带。
小雨在一旁不耐烦地转来转去:“行了行了,美炸了!苏明那家伙真是瞎了眼,放着你这么个大美女不懂珍惜。”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淡紫色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肤色白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真的可以吗?”我还是不确定。
“可以!非常可以!”小雨把我转过来,双手按在我肩上,“林薇薇女士,请你记住,今天你是去砸场子的,不是去受气的。抬头,挺胸,微笑——要那种‘老娘最美,在座都是垃圾’的微笑。”
我被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小雨严肃道,“今天是苏明他妈生日宴,他们全家肯定都到齐了。这种场合,前女友现女友暗恋对象全凑一块,妥妥的战场。你不能输,听见没?”
“听见了。”我点头,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苏明发来微信:“到哪了?妈问你怎么还没来。”
我扫了一眼,没回。昨天他提了三次,让我今天“务必早点到,帮妈打下手”,我全程“嗯嗯啊啊”糊弄过去。
帮忙?以前每次家庭聚会,都是我提前三小时到,洗菜切菜端茶倒水,最后收拾残局。苏明和他爸、他哥、他姐夫在客厅高谈阔论,他妈妈、嫂子、姐姐在厨房“指导”我工作。
“薇薇啊,这个鱼要这样处理……”
“薇薇,排骨要先焯水你不知道吗?”
“哎哟,盐放多了,年轻人做饭就是没数。”
三年,每次如此。苏明从没为我说过一句话,甚至有一次,他跟着调侃:“妈您多教教她,她笨。”
我当时在切菜,刀一滑,差点切到手。
“走吧。”我拿起手包,对小雨说。
“真不用我陪你去?”小雨不放心。
“不用,”我笑了,“又不是上刑场。”
“比刑场可怕多了。”小雨嘟囔,还是送我下楼,目送我上出租车。
路上,司机师傅很健谈:“姑娘,去吃饭啊?穿这么漂亮,约会?”
“算是吧。”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男朋友有福气哟。”师傅笑呵呵地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男朋友?不,是去离婚的——至少,是去宣战的。
苏明妈妈生日宴定在一家中档餐厅包间。我到的时候,已经四点十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推开包间门,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苏明爸妈、哥嫂、姐姐姐夫,还有两个小侄子,满满一桌,就等我一个。
“薇薇来啦?”苏妈妈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就等你了,快坐。”
“妈,生日快乐。”我把准备好的礼盒递过去——一条真丝围巾,上周逛街时顺手买的,不贵,但得体。
苏妈妈接过去,随手放一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吧,苏明旁边有个位子。”
我看过去,苏明身边确实有个空位,夹在他和他嫂子中间。以前,那是我的固定位置——方便“照顾大家”。
“我坐这儿就行。”我拉开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苏明对面。
满桌人都愣了。苏明脸色明显沉下来。
“薇薇,那边上菜不方便。”他嫂子王莉开口,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打量,“你坐过来吧,咱俩好久没聊了。”
“没事,我坐这儿挺好。”我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家点菜了吗?我都饿了。”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几秒。苏爸爸干咳一声:“点过了点过了,就等你来上菜。服务员,走菜吧!”
菜陆续上来,话题也打开了。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重点,谁家买了新房,谁家媳妇怀了二胎。
我安静吃饭,偶尔附和两句。苏明几次在桌下踢我,我装作没感觉到。
“薇薇最近工作忙吗?”苏妈妈突然问。
“还好,接了几个大单。”我放下筷子。
“大单好啊,”苏妈妈笑,“不过女人啊,工作别太拼,早点要孩子才是正经。你看你嫂子,二胎都三个月了。”
王莉配合地摸摸肚子,一脸幸福:“妈说得对,家庭最重要。”
“苏明也三十了,该当爸爸了。”苏姐姐插话,“薇薇,你可得抓紧,高龄产妇危险。”
一桌人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苏明在对面,低头吃菜,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微笑:“我和苏明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为什么?!”苏妈妈声音拔高。
“经济压力大,”我平静地说,“房子小,我工资也不高,养不起。”
“哎哟,这话说的,”王莉掩嘴笑,“养孩子能花多少钱?穷有穷的养法。你看我和你哥,工资也不高,这不也养两个?”
“那不一样,”我看着王莉,“嫂子有爸妈帮衬,我们可没有。”
苏妈妈脸色变了:“薇薇,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们不帮忙?”
“妈,您误会了。”我依然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得靠自己。所以暂时不要孩子,等条件好了再说。”
“条件什么时候能好?”苏明爸爸沉声开口,“你们结婚三年了,房子还是租的。苏明工资不低,你也有工作,钱都花哪去了?”
来了。我等着这个问题。
“爸,”苏明终于开口,试图打圆场,“吃饭呢,不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苏爸爸瞪他,“你也三十了,该有个规划!你看看你哥,比你早结婚两年,房子车子都有了,二胎都有了!”
苏明不说话了,脸色难看。
我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爸,您说得对,我们确实该有个规划。所以我和苏明商量过了,以后家里开销AA制,各自管各自的钱,这样能存得快一点。”
“AA制?”苏妈妈声音尖利,“两口子AA制?传出去像什么话!”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平静地说,“经济独立,感情才好。”
“什么歪理!”苏妈妈拍桌子,“苏明,你说!你是不是也同意?”
一桌人看向苏明。他额头冒汗,在桌下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没理他,继续说:“而且妈,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以前给您和爸买的礼物、给侄子侄女的红包,都是我从自己工资里出的。苏明的钱,都存着准备买房。从今天起,礼物红包这些,苏明会自己准备,我就不代劳了。”
满桌寂静。
苏明爸妈脸色铁青。王莉和苏姐姐交换了个眼神,意味不明。两个男人——苏明他哥和姐夫,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薇薇,”苏明终于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我转头看他,“去年妈生日,我买的**椅,三千二,刷的我的卡。爸住院,我垫的五千押金,还没还我。小侄子满月,我包的两千红包,你当时说‘你先垫着,我发了奖金给你’,奖金发了吗?”
苏明脸涨得通红:“我……我后来不是给你了吗?”
“给了五百,”我微笑,“你说剩下的下次给。下次是哪次?我忘了。”
“林薇薇!”苏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我也站起来,和他平视:“不,我是来祝妈生日快乐的。顺便,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啊?我们家亏待你了?!”苏妈妈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买点礼物怎么了?不该吗?!”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房子是我们合租的,房租一人一半。家务是我全包,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卫生是我打扫。苏明每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存起来,说是买房基金,但我没见过存折。我每月工资八千,花在家里的至少三千。这三年,我给苏明买衣服、买鞋、买电子产品,给自己买过最贵的衣服是去年打折的羽绒服,五百块。”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到底谁吃谁的?”
包间里鸦雀无声。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看到这场面,进退两难。
“出去!”苏明吼道。
服务员吓得赶紧退出去,关上门。
“薇薇,”苏明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羞,“有什么话回家说,行吗?今天妈生日……”
“就是因为妈生日,才要说清楚。”我打断他,“免得以后误会。妈,刚才我说礼物红包苏明自己准备,是认真的。您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苏明,别找我了。我工资低,负担不起。”
苏妈妈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你、你……苏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苏明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林薇薇,你给我妈道歉!”
“我哪句话说错了?”我甩开他的手,“是没买礼物,还是没垫钱?”
“你……”苏明扬起手。
全桌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仰着脸,没躲:“打啊。苏明,你今天这一巴掌下来,咱们就真到头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时间像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看见苏明眼里的愤怒、难堪,还有一丝……慌乱。
他终于放下手,声音嘶哑:“你滚。”
“好。”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等等。”苏爸爸突然开口。
我回头。
苏爸爸看着我,眼神复杂:“薇薇,你说的……都是真的?”
“爸可以问苏明,”我说,“或者,我这里有记账APP,过去三年每一笔为家里花的钱,都有记录。需要的话,我可以发您。”
苏爸爸看向苏明,后者低着头,拳头紧握,一言不发。
答案,不言而喻。
“你走吧。”苏爸爸疲惫地摆摆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服务员们窃窃私语,见我出来,赶紧散开。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包间门外,背靠着墙,等了几秒。
里面传来苏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媳妇……”
王莉的安慰声:“妈您别气,身体要紧……”
苏姐姐的声音:“我早说她不简单,你看,藏得多深……”
苏明的低吼:“都别说了!”
然后是椅子拖动声,脚步声。我赶紧躲进旁边卫生间。
苏明冲了出来,在走廊里四处张望,没看到我,一拳砸在墙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掏出手机,拨号。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三个,最后放弃,蹲在走廊里,抱着头。
我从卫生间镜子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
那个曾经会为我挡雨、会笨手笨脚做早餐、会在情人节送我丑丑的手工巧克力的苏明,去哪了?
还是说,那些美好,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
手机又震,是小雨:“战况如何?需要姐妹支援吗?”
我回:“结束了。完胜。过来陪我喝酒。”
“地址!”
我发了个附近的酒吧地址,然后走出餐厅。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招牌,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
再见了,苏明。
再见了,那个努力讨好所有人、唯独忘了自己的林薇薇。
手机又震,是苏明发来的微信:“林薇薇,你够狠。行,AA制是吧?行!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回复:“好。房租我交到下个月底。之后要不要续租,你自己决定。”
然后,拉黑了他。
世界,突然安静了。
酒吧里,小雨听完我的“战报”,目瞪口呆。
“**……薇薇,你真是……太牛了!”她举起酒杯,“敬你!敬新生!”
“敬新生。”我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痛快。
“不过,”小雨放下杯子,有些担心,“你真打算离婚?”
“不知道。”我转着酒杯,“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那你搬出来,住我那儿!”小雨拍胸脯,“我那儿有空房间,房租便宜算你!”
“再说吧,”我笑笑,“先让我自己静静。”
那晚,我喝得微醺。小雨送我回小区楼下,我坚持自己上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我摸黑上楼,走到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光。
苏明在家。
我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苏明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我关上门,换鞋。
“林薇薇,”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他抓了抓头发,很烦躁的样子,“谈今天的事,谈以后,谈……我们。”
我走过去,在单人沙发坐下,和他保持距离。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在你妈生日宴上闹。”我开口,“但那些话,我憋了三年,不吐不快。”
“是,你有理,你委屈!”苏明突然提高音量,“那我呢?我在我家人面前丢尽了脸!以后我还怎么面对他们?!”
“所以,”我平静地问,“你的面子,比我的委屈重要?”
苏明噎住了。
“苏明,”我看着他,“这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看到我的付出,等你为我说一句话,等你……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而不是免费的保姆、提款机、出气筒。”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每次你家人挑我刺,你沉默。每次我说累,你说‘谁不累’。每次我想买点什么,你说‘浪费’。苏明,我不是你雇的保姆,我是你妻子。可这三年,我感觉我连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日,而我,什么都没有。”
苏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又开了一罐啤酒,猛灌一口。
“今天我说AA制,是认真的。”我继续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继续过。不同意,那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惊了一下。但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心痛,反而……松了一口气。
苏明握着啤酒罐的手在抖:“你就这么想离?”
“我不想,”我诚实地说,“但我不想再这样过了。苏明,我累了。我不想再讨好你,讨好你家人,不想再从一个爱笑爱闹的林薇薇,变成一个整天算计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苏明苦笑,“穿这么漂亮,去酒吧?林薇薇,你变了。”
“是,我变了。”我站起来,“因为我终于明白,如果我不变,就会死在那个永远讨好别人的躯壳里。”
我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苏明跟过来。
“这几天我住小雨那儿,我们都冷静一下。”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
“林薇薇!”苏明抓住我的手,“非要这样吗?我改,行吗?我以后不那样了,我们好好过……”
“你改不了,”我抽回手,“就像我也变不回从前那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林薇薇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苏明吼道。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明,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想改,就不会在我说了三年‘我累了’之后,依然无动于衷。你只是习惯了有我,习惯了我为你打理一切,习惯了回家有热饭、衣服干净、东西永远在你知道的地方。”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而现在,我不想习惯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苏明跟在后面,像只被抛弃的大狗。
“薇薇……”他声音哽咽。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个药盒……”他说,“我找到了。在阳台绿色箱子最底下。”
“嗯。”
“我吃了药。”
“好。”
“浴室防滑垫……我买了,明天到。”
“嗯。”
“薇薇,”他声音很轻,“能不能……不走?”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苏明,”我说,“如果今天,在餐厅,你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有一句,我都不会走。”
“我……”
“但你没有。”我拉开门,“所以,再见。”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一刻,我看到苏明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一楼到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手机震动,是苏明发来的短信(电话被我拉黑了):“薇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改,你回来,好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拉黑这个号码。
抬头,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
那里,小雨的车在等我。
新生活,开始了。
小雨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我睡客厅沙发床,她坚持让我睡卧室,我俩推让了半天,最后石头剪刀布,我赢了——睡沙发。
“就当体验生活了,”小雨盘腿坐在地毯上,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姐们儿,你这波操作太帅了,我得跟你学学。”
“学什么,”我苦笑,“差点在餐厅被打。”
“他敢!”小雨瞪眼,“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立马报警抓他!”
我捧着牛奶,暖意从掌心蔓延。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这里离我和苏明的“家”隔了半个城市,挺好的,眼不见为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