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似乎是看到了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五月的北平,
空气中飘浮着柳絮和若有若无的槐花香。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八岁那年被捆绑在手术台上,父兄冷漠的眼神,温灵灵疯狂的笑容,
还有银针没入我之时脖颈时那冰凉的触感。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
没有一丝操劳过度的皱纹。“妈,
我真的不想离开您……”隔壁房间传来温灵灵娇滴滴的啜泣声,
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整个屋子听见,“霍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我想留在爸爸和哥哥们身边。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竟然重生了!回到了十七岁这年,温家大厦将倾的前夜。门被推开,
母亲刘春花端着药碗进来。这个上辈子被我嫌弃抛夫弃子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红,
却对着我轻声细语的关切到:“柔柔,赶紧把药喝了,你昨晚烧得厉害。”我接过碗,
眼神却注意到了母亲手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有烫伤,有掐痕,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
是我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父亲昨天发怒时用茶杯砸的。上辈子的我竟然没有看到这些,
一直在心里怨恨着母亲,觉得母亲抛弃了父亲,对不起家人,所以我一直为温家做牛做马,
只是想要弥补母亲所犯的错。可是最后,我却被父亲和哥哥他们绑在了手术台上。“妈,
”我轻声对着她问道:“如果可以选择,您想离开这里吗?”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药汁溅出几滴。她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眼神躲闪:“说什么傻话,这里是我们的家。
”可我分明看见,母亲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渴望,像囚徒仰望铁窗外飞过的鸟。“夏夏,
你爸有事叫你去堂屋商量事情,我先扶你过去吧!”母亲喂完了药,对着我柔声道。
我都还病着,还要我过去商量事情,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但是我上辈子竟然没有看透这些。
此时的堂屋里,温家四口已经聚齐。父亲温致远坐在主位,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家道中落、即将大祸临头,他依旧维持着温家大少爷的体面。
大哥温建国靠在门框上,二十岁的青年本该意气风发,
眼中却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困境的恐惧和埋怨。二哥温建材坐在角落翻着一本泛黄的书,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亲,眼神里满是算计。温灵灵依偎在父亲身旁,穿着粉色的确良裙子,
两条麻花辫精心编过,发梢系着红色头绳。她正仰着脸对父亲说什么,
逗得温致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前世的时候,
温灵灵说的却是另一番话:“妈妈一个人去霍家,我实在不放心,我要跟着妈妈去保护她。
”多么孝顺,多么懂事。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我的目光从父亲伪善的脸移到哥哥们冷漠的表情,最后定格在温灵灵那张娇美如花的脸上。
这个比我晚出生十五分钟的孪生妹妹,从襁褓时期就知道如何用哭声获取更多关注。
“柔柔来了。”温建国最先看到我,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就等你了。”我走进去,
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最好,方便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也方便随时离开。
“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家里的事。”温致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
“你们都知道了,温家遭人陷害,制药厂被查封,银行催债,我们可能……”他顿了顿,
像是难以启齿,最终叹了口气:“可能都要去坐牢。”温建国立刻跳起来:“爸!
我不想坐牢!我还没娶媳妇呢!”“坐下!”温致远呵斥道,“我还没说完。
”他看了一眼始终垂着头的刘春花,眼神复杂:“你们母亲……她有个故人,
是军世家的霍老三霍有余。年轻时追求过你母亲,现在在部队里已经是师级干部。
”温灵灵适时地插话:“妈妈好厉害,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我在心底冷笑。
上辈子我还真以为母亲和霍有余有什么旧情,后来才知道,
那不过是霍有余年轻时随口一句夸赞,被温致远记了二十年,如今成了救命稻草。
“我已经安排好了。”温致远继续说道:“让你母亲和我离婚,然后‘恰好’被霍有余遇见。
以他的正直,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肯出面,我们就不用坐牢,最多……下放到偏远地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下放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温建材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爸,霍家会帮到什么程度?只是不下狱,
还是能保我们不去太苦的地方?”“这就要看你们母亲的本事了。
”温致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春花。刘春花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现在的问题是,
”温致远话锋一转,“霍有余只有三个儿子,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为了让他更愿意帮忙,
你们姐妹中要有一个,跟着母亲过去,做霍家的女儿。”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前世,温灵灵第一个表态,说要跟着母亲去“保护”她,
赢得了父亲的赞许和哥哥的怜惜。而我因为愧疚于母亲“抛夫弃子”,主动提出跟父兄下放,
从此踏上那条被榨干血肉的不归路。然而这一次,温灵灵似乎也重生了。“爸爸,
”温灵灵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着说道:“我舍不得您。妈妈要去霍家,
那是她的选择,可我……我想留在您身边尽孝。再苦再难,我们一家人也要在一起。
”温致远愣住了。温建国和温建材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我,静静地看着妹妹表演。
我注意到温灵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这个同样重生的妹妹,
显然记得前世选择跟母亲去霍家的下场:被大院排斥,婚姻不幸,
最终要靠换心才能多活几年。所以这次,她要选择看似艰难却最终会飞黄腾达的那条路。
“嫣嫣,你……”温致远感动得眼眶湿润,“你真是个好孩子!
”温灵灵扑进父亲怀里:“爸,女儿哪也不去,什么好日子都不要,只想在您身边。
”好一幅父女情深的画面。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五月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
光影斑驳。前世最后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光,从手术室高高的窗户照进来,
刺眼得让我看不清父兄的脸。“初夏。”温致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呢?
你可愿意跟你妈去霍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刘春花抬起头,
眼中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这个被压抑了一辈子的女人,
此刻多么希望至少有一个女儿愿意跟她走。我缓缓站起身。我走到堂屋中央,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父亲伪善的脸,哥哥们算计的眼神,妹妹藏在撒娇下的得意,
母亲眼中那微弱的火苗。“我是否愿意,真的是我能决定的?”我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温致远的脸色变了变。温灵灵从父亲怀里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个姐姐,前世明明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怎么现在说话带着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温建国不耐烦地说,“爸问你意见,你就好好回答。
”我看向他:“大哥这么着急,是怕没人愿意去霍家,你们真要去坐牢吗?”“你!
”温建国涨红了脸。“初夏,”温致远强压怒火,尽量温和地说,“爸爸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如果你不愿意,爸爸也不会强迫你。”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温灵灵。
小女儿刚刚表态要留下,大女儿如果再不愿意去,霍有余那边就少了最大的筹码。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前世我太傻,以为父亲真的在乎我的意愿。直到被绑上手术台,
我才明白,在温致远眼中,我和温灵灵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女儿,一个是他的心肝宝贝,
一个只是可利用的工具。“我不愿意去。”我清晰地吐出五个字。堂屋里一片寂静。
温致远的脸沉了下来。温灵灵眼中闪过得意——姐姐拒绝了,父亲就只能同意自己留下。
至于谁去霍家?反正不会是她。“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我必须去,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温致远急忙问。“我要带走一样东西。”我看向父亲,
“爷爷留下的那套银针和医书。”温致远愣住了。那套银针是温家祖传之物,
据说是清朝御医用过的。医书更是温家制药的根本,记录了无数秘方。
他一直锁在书房暗格里,连儿子们都不让碰。“你要那些做什么?”温建材警惕地问。
我微微一笑:“去了霍家,总要有点安身立命的本事。爷爷在世时教过我医术,也许能用上。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前世,我就是靠这套银针和医书,在乡下救了无数人,
赢得了立足之地。后来也是靠银针,在最后时刻让温灵灵付出了代价。这一世,
我不会再让这些东西留在温家。“不行!”温建国第一个反对,“那是温家的传家宝,
怎么能给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大哥的意思是,我跟母亲去了霍家,就不是温家人了?
”我反问。“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好了。”温致远打断儿子,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像是在权衡。最终,对免于坐牢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可以。但你要保证,在霍家好好表现,
一定要让霍有余全力帮我们。”“我会的。”我平静地说。温灵灵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更没想到父亲会同意把传家宝给我。那套银针的价值,
她前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爸!”她忍不住开口,“姐姐既然愿意去,
那我和哥哥们就跟您……”“嫣嫣,”温致远拍拍她的手,“你姐姐懂事,
愿意为这个家牺牲。你就留在爸爸身边,爸爸会保护你的。”牺牲。多好听的词。
我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嘲讽。协议达成后,温家上下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温致远精心设计了一场“偶遇”。他选在霍有余每天晨练必经的公园,
在黎明时分故意对刘春花动手。耳光响亮,骂声凄厉,
将一个被家暴的可怜女人和暴戾的丈夫演得淋漓尽致。我躲在树后,
看着母亲被父亲推倒在地,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果然如前世一样上前制止。“住手!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打女人!”霍有余的声音浑厚有力。四十五岁的男人,身材挺拔,
眉宇间带着军人的正气。他扶起刘春花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怀念。二十多年过去,
当年那个温婉的姑娘,现如今憔悴得让人心疼。戏,开场了。接下来的发展顺理成章。
霍有余得知温家的“遭遇”,愤怒于温致远的暴行,同情刘春花的处境。
在温致远“主动提出离婚”后,他经过几天的挣扎,
最终决定娶刘春花——既是给年少时的倾慕一个交代,也是给这个可怜女人一个庇护。
至于我,作为“不放心母亲一个人”的孝顺女儿,顺理成章地跟着进了霍家。离开温家那天,
是一个阴沉的早晨。我只带了一个小包裹,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
就是那套用红布包着的银针和医书。温致远在门口拉住我,最后一次叮嘱:“记住,
一定要让霍家帮忙,让我们下放的地方不要太苦。最好能去南方,听说那边条件好些。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还有,”温致远压低声音,“在霍家机灵点,
多讨霍有余欢心。如果能让他认你做干女儿,将来对你也有好处。
”我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突然觉得可笑。前世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这个所谓的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死活。“爸,”我轻声问,
“如果我在霍家过得不好,您会来接我吗?”温致远愣了一下,
随即挤出一个笑容:“说什么傻话,霍家那样的门第,你怎么会过得不好。”没有回答。
或者说,这就是回答。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吉普车。
霍有余派来的警卫员已经等了许久,见我过来,连忙接过包裹,为我打开车门。
刘春花已经坐在车里,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了。看到我上车,她连忙擦了擦眼泪,
挤出一个笑容:“初夏,委屈你了。”“不委屈。”我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冷,
布满老茧和伤痕。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胡同。我没有回头。我知道,
温家四口此刻一定在门口目送我们离开——不是不舍,而是庆幸终于有人去为他们铺路了。
后视镜里,温灵灵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个娇小的女孩站在父兄中间,朝车子挥了挥手,
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我闭上眼。游戏,才刚刚开始。霍家位于军区大院深处,
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石榴和枣树,墙角有一丛茂盛的月季,正是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