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我房间。
“哎呀,我们家静静就是内向了点,人很踏实的。”
“姑娘今年二十三,在本地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作稳定。”
“长得?长得当然水灵了,从小就好看。”
**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上没做完的表格发呆。
又来了。
自从我大学毕业回家工作,我妈就为我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她觉得我一个二本毕业的,工作普通,性格又闷,再不抓紧就要被剩下了。
于是,她发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四处给我搜罗相亲对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的语气更热切了。
“照片?有有有,我等下就发给你!那小伙子条件怎么样啊?”
“哦哦,公务员好啊,铁饭碗!”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关掉电脑,准备出去倒杯水,顺便打断我妈不切实际的吹嘘。
刚拉开房门,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显得眉眼愈发清冽。
是江驰。
他回来了。
江驰是我对门的邻居,也是我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从小到大,他都是大人口中交口称赞的对象。
聪明,自律,长得又好。
高分考入市里最好的高中,然后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最后被清华大学录取。
光芒万丈。
而我,只是他光环下最不起眼的影子。
他妈陈阿姨跟在我妈身后从厨房出来,看到自家儿子,脸上笑开了花。
“阿驰回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江驰把包随手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进来,目光淡淡地从我身上扫过。
然后,他看向还在讲电话的我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妈也看见了他,连忙对电话那头说:“先不聊了啊,我邻居儿子回来了,我过去看看。对对,照片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我妈也热情地迎上去。
“小驰放假了啊?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月。”江-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客厅里,三个长辈围着他嘘寒问暖,气氛热烈。
我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静静,你快过来,”陈阿姨忽然朝我招手,“你跟阿驰从小一起长大,最聊得来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
聊得来?
我和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自从三年前,我们结束了那段见不得光的不正常关系。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我妈还在为刚才的相亲电话做总结,“刚才跟你陈阿姨打电话,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小伙子……”
“您闲得慌?”
江驰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我妈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妈和陈阿姨都愣住了。
我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
陈阿姨最先反应过来,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儿子:“你生哪门子气?你王阿姨给静静介绍对象,又不是给你介绍。”
江驰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我。
那目光,像淬了冰。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谁都知道,他清华,我二本,我们之间是天壤之别。
他对我也从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们只是邻居,是一起长大的普通朋友。
他凭什么生气?
我妈也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打着圆场:“小驰刚回家,累了吧。静静,你去给小驰拿瓶饮料。”
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路过他身边时,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他的手很用力,温度却很凉。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温静。”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你很想嫁人?”
我心里一颤。
他凭什么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们早就结束了。
当年是他倚在浴室门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慵懒语气,说了句:
“早点结束也好,挺没劲的。”
挺没劲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脏上磨了三年。
现在,他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是啊,我妈说得对,我年纪不小了,是该考虑结婚了。”
我看到他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
“是吗?”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什么样的货色都看得上?”
这话太伤人了。
我妈和陈阿姨的脸色都变了。
“江驰!你怎么说话的!”陈阿姨厉声呵斥。
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开他的手。
水杯里的水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也溅湿了我的衣袖。
“江驰,这不关你的事。”我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对,没关系了。
是他亲口说的。
他盯着我,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自己家。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阿姨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
“静静,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不知道今天抽什么疯。”
我妈也回过神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静静,你跟小驰是不是吵过架?”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妈,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那颗已经结痂的心,又被他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江驰那张冷漠的脸,和他那句“挺没劲的”。
是啊,没劲。
一个清华的高材生,和一个平平无奇的二本学生。
偷偷摸摸地在一起,连手都不敢在人前牵。
他觉得没劲,再正常不过了。
我早就该认清现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那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江驰靠在他家门口的墙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我,他站直了身体。
“去哪儿?”他问。
我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他跟了上来,与我并肩。
“我问你去哪儿?”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终于忍不住回怼。
“温静,”他停下脚步,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我昨天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话?”我明知故问。
“别去见那个男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气笑了。
“江驰,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
“轮不到?”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那你告诉我,三年前,是谁哭着求我别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快要窒息。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是我最深的伤疤,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狼狈。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但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总之,不许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那个相亲对象,林先生。
“喂,温**吗?我是林凯。我们约了今天十点在星巴克见面,你没忘吧?”
我看着江驰决绝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委屈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又来干涉我的生活?
我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没忘,我马上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