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七百三十天,看似漫长,却也在日复一日的规律与疏离中飞快流逝。
日历翻到最后一页,距离协议期满,只剩下不到一周。沈清歌撕下那页日历,指尖微顿。这两年,她和陆竞渊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同一屋檐下沿着互不干扰的轨道运行。他时常出差,即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或健身房。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生活事宜,通过便签或简洁的短信。那枚婚戒,她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如同习惯这栋公寓的冰冷。
今天是她轮值急诊科,刚交接班不久,就接到通知——市中心一家商业银行发生持枪劫持事件,有人员伤亡,需要紧急医疗小组随警方前往现场待命。
“沈医生,现场危险,你是女同志,要不换……”急诊科主任有些犹豫。
“主任,伤员等不起,我准备好出发了。”清歌打断他,动作利落地检查急救包。在生命面前,性别和危险都是次要考虑。
现场已被警方重重封锁,气氛肃杀。银行内情况不明,隐约能听到惊恐的哭喊和劫匪暴躁的吼叫。谈判专家正在努力沟通,但收效甚微。第一批受伤的人质被送出来,清歌和同事立刻投入救治。轻伤者包扎,重伤者迅速判断后送往最近医院。
就在这时,一名腿部中弹的年轻女人被拖到门口,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如纸。里面传来劫匪歇斯底里的叫嚷:“医生!来个医生!不然她马上就死!”
“狙击手就位,但角度不好,嫌犯情绪极不稳定,强攻风险太大。”现场指挥的警官眉头紧锁。
清歌看着那名濒临休克的伤者,没有犹豫:“我去。”
“沈医生!”同事试图拉住她。
“我是现场急救经验最丰富的医生之一,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身形,“目标小一点。她需要立刻止血,不然撑不过五分钟。”
在指挥官复杂的目光中,清歌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未携带武器,只提着打开的急救箱,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未知与死亡的银行大门。
门内昏暗,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三名劫匪,头戴面罩,手持自制枪械,情绪处于崩溃边缘。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幸存的人质瑟缩在墙角,恐惧得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我是医生,我来救她。”清歌尽量让声音平稳,指向那名伤者。
一个劫匪用枪抵着她的头,粗鲁地搜身,确认没有通讯设备或武器后,将她推到伤者旁边。“快治!治不好你也别想活!”
清歌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无视顶在太阳穴的枪口,全神贯注地进行止血、加压包扎、建立静脉通道。她的动作快而稳,仿佛身处医院最安全的手术室,而非生死一线的犯罪现场。肾上腺素在飙升,但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警方似乎有了新的动作,劫匪更加焦躁。他们开始争吵,似乎想抓更有价值的人质。一个劫匪猛地将清歌从地上拽起,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对着外面嘶吼:“退后!不然我杀了这个医生!”
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死亡的触感如此清晰。清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爷爷慈祥的脸,和……陆竞渊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容。也好,或许这样,那纸荒唐的协议,就能提前结束了。
就在劫匪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轰!!!”
银行侧面的防弹玻璃窗被某种强力爆破装置整面炸开!碎玻璃如暴雨般溅射的同时,几枚震撼弹投入,强光和巨响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听!
混乱中,清歌感到挟持她的力量骤然消失,紧接着,一只强健有力、带着战术手套的手臂猛地将她拦腰抱起,以惊人的速度向炸开的窗口冲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零星的枪响、劫匪的怒嚎和警方突击的呼喝。
她被人紧紧护在怀里,男人的胸膛坚硬如铁,心跳沉而有力,隔着两人的衣物重重撞击着她的耳膜。她闻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硝烟、汗水,还有那抹极淡的、清冽的雪松味,此刻却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是他?!
冲出窗口的瞬间,男人用整个背部抵挡可能飞来的流弹或碎片,抱着她就地一滚,落在了早已铺设好的缓冲气垫上。动作流畅迅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术素养。
“清歌!沈清歌!”
直到双脚落在气垫上,被外围接应的警察和医护人员围住,清歌才听到耳边传来急促的低唤。不是惯常冰冷的“沈医生”,而是她的名字。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头盔遮住了他部分面容,但那双眼睛,以及紧抿的薄唇,她绝不会认错——陆竞渊。
他穿着黑色的特警作战服,脸上还涂着伪装油彩,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和此刻眼中尚未褪去的、近乎暴戾的紧张与后怕,交织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陌生感。他不是应该坐在某个高级会议室里,或者在世界各地出差的商业精英吗?怎么会是……特警?
“受伤了吗?”他的目光锐利地在她身上扫视,声音沙哑紧绷。
清歌下意识摇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她白色医生袍上沾染的斑驳血迹,眼神骤然一沉,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快步走向救护车区域。“检查!”他对随车医生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直到被放在救护车后厢,接受检查,清歌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运转。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警笛声,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疯狂拍照。她隔着人群,看到陆竞渊正与现场指挥官快速交谈,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偶尔投向救护车方向的眼神,锐利得让她心头发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沾了尘土的铂金戒指,又望向那个在混乱中犹如定海神针般的黑色身影。
协议即将到期,他们本该渐行渐远,回归陌路。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深渊救援,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了那层名为“契约”的薄纱,将两个本平行世界的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偏离轨道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