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不是傻子。
我那句关于“氯硝西泮”的诈唬,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他心中怀疑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质问温瑶,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棘手的证物。
超量药物?如果是真的,案情性质就变了。从**杀人,变成了蓄意谋杀。但许知言是怎么知道的?她还没接触过尸体。难道是猜的?还是……她真的有别的消息来源?
他的心声不再是百分之百的笃定。这就够了。
“评估暂停。”秦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许知言,你跟我来。”
他没有再给我戴上手铐。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我跟着他走出审讯室,路过温瑶身边时,我能感觉到她投在我背后的目光,冰冷又怨毒。
**!算你狠!但你没有证据。只要尸检报告没出来,你说的就都是屁话!我还有机会。
机会?我冷笑。你不会再有了。
我们去的地方,是市局的法医中心,我的地盘。
地下停尸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这种味道,曾让我感到安心,但今天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亦舟的尸体就躺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
“老刘你们先出去。”秦峰对我的同事,一位资深法医说。
老刘点点头,带着实习生离开了,临走前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从一个值得尊敬的首席法医,变成了嫌疑人,甚至是凶手。
解剖室里只剩下我和秦峰两个人。
“你要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说药物超标吗?”秦峰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解剖刀,递给我“证明给我看。”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我看你怎么圆这个谎。如果你做贼心虚,不敢解剖,或者解剖结果和你说的对不上,那你的嫌疑就更大了。
他在逼我。
要么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让案情转向温瑶。
要么证明我在撒谎,坐实我精神有问题,故意搅乱调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的清白和自由。
我接过那把冰冷的解剖刀,刀柄的金属质感,熟悉得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需要一个助手,还需要**的毒理学检测设备。”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给你当助手。”秦峰脱下夹克,换上了蓝色的解uo'pao,“设备整栋楼的都归你用。但是,许知言我只给你六个小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六个小时。如果她是清白的足够了。如果她是在耍花样,也该露馅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戴上口罩和手套,走到了解剖台前。
深吸一口气,我掀开了白布。
沈亦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还是那么英俊,只是皮肤呈现出尸体特有的青灰色,嘴唇微紫,双眼紧闭。我们曾是这座城市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他是年轻有为的建筑设计师,我是前途无量的法医。我们爱过,也恨过最终归于陌路。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我拿起解刀,动作熟练而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这是我作为法医的本能,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摒弃。
秦峰站在我对面,沉默地递上我需要的工具。他看得出,我是专业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专业,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杀人犯能伪装出来的。
他的心声也从怀疑,慢慢转向了惊疑。
她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眼神专注,每一个步骤都textbookperfect。这真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女人该有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提取了沈亦舟的胃容物、血液和肝脏组织样本,立刻送去做毒理学分析。
在等待结果的间隙,我开始检查他身上的其他细节。
“你看这里。”我指着沈亦舟的右手手腕内侧,对秦峰说。
那里有一处不明显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皮下出血。
“注射痕迹?”秦峰凑过来,“难道是吸毒?”
“不像。”我摇头,“第一针孔很新,应该在死亡前不久形成。第二,位置不对。瘾君子通常会选择更隐蔽的静脉。这个位置,更像是……医疗注射。”
秦峰的眼神一凛。
医疗注射……温瑶!那个心理医生!
“还有这里。”我翻开沈亦舟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瞳孔缩小,呈针尖状。这是典型的阿片类药物中毒的特征。但氯硝西泮属于苯二氮类,会导致瞳孔扩大。这说明,他体内可能不止一种药物。”
秦峰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两种药物?如果真是温瑶干的,那这个女人的心机也太深了。
就在这时,毒理学实验室的初步结果传过来了。
秦峰拿起报告,快速地浏览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说对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血液样本中,确实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氯硝西泮。而且……还检测出了另一种成分。”
“是什么?”我问,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依托咪酯。”秦峰的声音有些干涩,“一种强效的静脉麻醉剂。俗称……‘**’。”
依托咪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种药物,起效极快,能让人在几秒钟内迅速昏迷,并且会造成短暂的记忆缺失。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的记忆会出现断层。
不是因为我受了**,而是因为,我也被下了药!
“凶手先用依托咪酯让他,或者说‘他们’昏迷。”我迅速地分析着,“然后再给他注射了致命剂量的氯硝西泮,伪装成自杀或者药物滥用。最后,把凶器——我的手术刀,**他的心脏,是为了把一切嫁祸给我。”
“‘他们’?”秦峰敏锐地抓住了我话里的重点。
“对他们。”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凶手的目标,不只是沈亦舟一个。还有我。她要让我们两个,一个死一个疯。”
这一刻秦峰的心声,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不是在撒谎。这一切……太可怕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差一点,就冤枉了一个好人,放过了一个魔鬼。
他信了。
至少他开始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