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为难。
“苏**,这个……难度非常大。”
“江家的财力和社会地位都远超于你,而且孩子一直跟着他们生活。从法律角度来看,法官通常会倾向于维持孩子现有稳定的生活环境。”
“最关键的是,江念已经五岁了,法庭会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如果他当庭表示想跟父亲在一起……”
张律师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几乎没有胜算。
“我知道。”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所以,我们才要制造胜算。”
“张律师,你只需要帮我争取到开庭的时间,越快越好。剩下的,交给我。”
张律师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的,苏**,我会尽快提交上诉申请。”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冰冷。
江凉城,是你逼我的。
是你亲手把我们的儿子,推上了这场战争的筹码台。
既然你不在乎他会不会受到伤害,那我,又何必再顾忌。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理会江凉城的任何骚扰。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另一件事情中。
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联系上了一位国内顶尖的儿童心理学家,林教授。
然后,我以匿名捐助者的身份,向林教授所在的儿童心理研究中心,捐赠了一笔不菲的款项。
唯一的请求,就是请她帮我“看一个孩子”。
林教授对我的请求感到很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环境清幽的咖啡馆见面。
我将江念从小到大的照片,以及一些他日常的视频,都展示给了林教授看。
我还详细描述了白曼曼是如何一步步介入我们的生活,又是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江念的。
林教授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从这些资料来看,这个孩子……确实存在一些心理问题。”林教授扶了扶眼镜,神情严肃。
“他表现出一种明显的‘讨好型人格’,并且对那位‘曼曼阿姨’,产生了一种超乎寻常的依赖和情感寄托。”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选择性依恋转移’。”
“通常发生在,孩子感觉自己在主要的抚养关系中,得不到足够的情感满足和安全感时。”
林教授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我得不到情感满足?
我为他付出了全部,还不够吗?
“林教授,”我声音有些干涩,“您的意思是,是我的问题?”
林教授摇了摇头,“苏**,你先别激动。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很多时候,父母以为自己给了孩子最好的,但那未必是孩子真正需要的。”
“这个叫白曼曼的女士,非常聪明。她很懂得如何利用孩子的心理,去迎合他的需求,从而获得他的信任和喜爱。”
“比如,你因为担心孩子的健康,会限制他吃糖。但白曼-曼会偷偷给他买,并且告诉他‘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这种共谋行为,会让孩子觉得她才是和自己一国的。”
“再比如,你因为爱他,对他有很高的期望,会要求他学这个学那个。但白曼-曼会告诉他‘没关系,玩得开心最重要’。这种无条件的接纳,会让孩子在她那里感到无比的放松和安全。”
“久而久之,孩子自然会觉得,这位‘阿姨’比亲生母亲更懂他,更爱他。”
林教授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剖析了我这五年来的困惑和痛苦。
是啊,白曼曼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我给江念报的钢琴课,他不想去,哭着闹着。白曼曼就会抱着他说:“没关系,念念不想学,我们就不学了。阿姨带你去游乐园玩。”
我为了江念的营养均衡,逼着他吃不爱吃的蔬菜。白曼曼就会偷偷塞给他一块巧克力,然后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疼爱江念。
却没想到,她所有的“疼爱”,都包裹着最恶毒的糖衣。
她在用一种看似温柔的方式,一点点地,从我身边抢走我的儿子。
“林教授,那……还有办法挽回吗?”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有。”林教授的回答很肯定,“但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干预。”
“最重要的是,要让孩子意识到,那种被‘无条件纵容’的爱,是一种不健康的、带有目的性的情感操控。”
“并且,要让他重新与你建立起健康、稳固的亲子依恋关系。”
“我需要怎么做?”我迫不及待地问。
林教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苏**,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和强大。”
“首先,你需要一个能和孩子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这个过程,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尤其是那位白**。”
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太难了。
现在的江念,对我避之不及。江家的人,更是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我正发愁,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好消息!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我们的上诉,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三。”
“另外,江凉城那边也递交了申请,要求在开庭前,由法院指派的调解员,对你们进行一次庭前调预。”
庭前调解?
江凉城想干什么?
“他想在开庭前,最后再给我一次下马威。”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想在调解员面前,让我看看江念是多么“不想要我”这个妈妈。
从而在心理上击溃我,让我主动放弃抚养权。
好,真是太好了。
江凉城,你又一次,亲手把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张律师,帮我回复法院,我同意调解。”
“另外,我要求,调解地点,必须设在林教授的儿童心理研究中心。”
“理由是,我怀疑孩子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需要专家的评估。”
张律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
“高!苏**,这招实在是高!”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合理地把孩子带出来,还能让专家的评估结果,成为对我们最有利的证据!”
事情,开始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周一,调解日。
我提前来到了林教授的心理研究中心。
这里被布置得像一个温馨的儿童乐园,到处都是柔软的地垫和有趣的玩具,丝毫没有医院的冰冷感。
林教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消除孩子的戒备心。
上午十点,江凉城带着江念,和婆婆、白曼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江凉城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婆婆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我。
而白曼曼,则是一副柔弱又担忧的模样,紧紧牵着江念的手。
江念躲在她的身后,只敢偷偷地用眼角瞄我。
法院派来的调解员是一位姓王的女士,看起来很和蔼。
她简单说明了调解的流程,然后看向我。
“苏**,是你提出的要在心理中心进行调解,并且要求专家介入。能说一下你的理由吗?”
我点了点头,看向躲在白曼曼身后的江念,声音沉重。
“因为我发现,我的儿子,在被人用一种很隐蔽的方式,进行着精神控制。”
“我怀疑,他的心理健康,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我的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胡说!”婆婆第一个跳起来,“我们念念好得很!你这个疯女人,又在咒我孙子!”
江凉城的脸色也瞬间黑了下去。
“苏冉,你闹够了没有?为了抢抚养权,你竟然用这么恶毒的借口!”
白曼曼更是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冉冉,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但你怎么能这么说念念……他还是个孩子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江念抱得更紧了。
江念被这阵仗吓坏了,把脸埋在白曼曼怀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只有调解员和林教授,依旧保持着冷静。
林教授走上前,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对江念说。
“小朋友,你叫江念,对吗?”
“别怕,我是林奶奶。这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你愿意跟林奶奶一起去玩一会儿吗?”
江念从白曼曼怀里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教授,又看了看白曼曼,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白曼曼立刻柔声说:“念念乖,去吧。阿姨在这里等你。”
得到了许可,江念才点了点头。
林教授牵着江念的手,带他走进了旁边一间布置得像游戏室一样的观察室。
那间屋子,装有单向玻璃。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但里面的人,却看不到我们。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式开始。
观察室里,林教授没有问任何关于家庭和父母的问题。
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奶奶一样,陪着江念玩玩具,给他讲故事。
江念一开始还很拘谨,但很快,就在林教授专业的引导下,慢慢放松了下来。
外面的我们,通过麦克风,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念念喜欢玩这个积木吗?”
“喜欢。”
“那念念最喜欢和谁一起玩积木呀?”
江念毫不犹豫地回答:“曼曼阿姨。”
白曼曼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婆婆也向我投来一个“你看到了吗”的眼神。
江凉城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玻璃窗。
林教授笑了笑,又问:“为什么喜欢和曼曼阿姨玩呢?”
“因为曼曼阿姨从来不骂我。我想做什么,她都说好。”江念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那妈妈呢?妈妈会骂你吗?”
江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妈妈总是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让我吃青菜,让我练钢琴……还总是惹爸爸生气。”
“曼曼阿姨说,妈妈是不乖的妈妈。”
白曼曼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想到江念会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江凉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林教授不动声色,拿起一个画板和几支彩笔。
“念念,我们来画画好不好?画一个你最喜欢的人。”
“好!”
江念拿起画笔,认真地画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举起画板,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长头发的卡通小人。
“这是曼曼阿姨。”
林教授点点头,又递给他一张纸。
“那我们再画一个,你觉得……最让你害怕的人,好吗?”
江念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抓着画笔的手,有些发抖。
他迟疑了很久,才终于在纸上,画下了几笔。
他画得很慢,很用力。
当他举起那张画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上的人,是我。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个咧到耳根,露出尖牙的,血盆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