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沈若涵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半块玉佩——那是当年顾昀之还给她的,断口处被她用金丝细细缠绕过,此刻触手温润,却也硌得她掌心生疼。
“**,歇会儿吧。”青禾从车后座递来水囊,“再过一个时辰就到青溪镇了。”
沈若涵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上绣的并蒂莲——那是陆子轩送她的,此刻看来,倒像是个天大的讽刺。
“青禾,你说……他会认我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禾沉默片刻,低声道:“顾将军还活着就好。当年他重伤昏迷,我们都以为……”她哽咽了一下,“幸好老天垂怜,让他活了下来。”
沈若涵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小校说的“秦峰”,那个在西北军中不起眼的小兵。顾昀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桃花树下对她许诺未来的少年将军,如今竟成了连名字都要隐藏的“秦峰”。他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他是不是也在无数个夜晚,像她一样,思念着彼此?
马车在青溪镇外的驿站停下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沈若涵和青禾换上粗布衣衫,扮作逃难的母女,在驿站老板的指点下,找到了西北军在镇上设立的临时招兵站。
招兵站设在一间破败的祠堂里,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在清点人数,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士兵正背对着她们,挥汗如雨地搬运着粮草。
沈若涵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身形,那侧脸轮廓,纵然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不再年轻,纵然脸上添了几道浅浅的疤痕,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顾昀之。不,现在是秦峰。
“**……”青禾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提醒。
沈若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酸涩,跟着青禾走上前去。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怯懦和无助:“官爷,我们是从南边来的难民,听说这里招兵,想给我儿子寻个活路……”
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不耐烦地打量着她们。当沈若涵抬起头,目光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对上时,她看到秦峰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粮草袋“咚”地一声掉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若涵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年那个桀骜少年的清澈,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秦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你认错人了。”
沈若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认她。他怕连累她,怕她再次被卷入顾家的纷争,怕她看到他如今狼狈不堪的样子。
“官爷,您不记得我了吗?”沈若涵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沈若涵啊……昀之,我找了你好久……”
“住口!”秦峰猛地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认识什么沈若涵!你赶紧带着你儿子离开!”
沈若涵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知道,他在强忍着。
“昀之,”她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就是秦峰。我不会走的,永远不会。”
秦峰的身体猛地一震,却依旧没有回头。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女子为何会认识他们的“秦峰”,更不明白一向沉稳寡言的秦峰为何会如此失态。
“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秦峰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不走!”沈若涵固执地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顾昀之,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恨我当年没有等你,恨我……”
“够了!”秦峰猛地打断她,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顾昀之了!我现在只是个小兵,是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你跟着我,只会吃苦,只会被人追杀!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周围的士兵都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警惕地看着沈若涵。
沈若涵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如刀绞。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些日子,她通过小校的只言片语,已经了解到顾昀之当年是被政敌所害,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在军中忍辱负重。如今的他,不仅要面对战场的生死,还要防备来自暗处的刺杀。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被追杀。”沈若涵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昀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听父亲的话,不该嫁给陆子轩。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只想和你一起,揭露那些害死你的人的阴谋!”
秦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和深情,那是他多年来在黑暗中唯一的光。可他不能。他欠她的,欠顾家的,欠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的,他不能让她也陷入危险。
“你走吧。”他别过头,声音沙哑,“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沈若涵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猛地避开。
“别碰我!”秦峰的情绪再次失控,他指着门口,对着周围的士兵厉声道:“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他们虽然佩服秦峰,但也知道他对这个女子的在意。
“秦峰!”沈若涵的声音带着绝望,“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秦峰猛地僵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没有。我心里没有你。”
沈若涵的心彻底碎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原来,他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会对她笑、会对她许诺未来的少年了。
“好……我走。”她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青禾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眼神愤怒地瞪着秦峰,却被沈若涵拉住了。
沈若涵最后看了秦峰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不舍和绝望。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青禾跟着她,心疼地看着她。
走出祠堂,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冰冷的山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沈若涵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驿站的。那一晚,她彻夜未眠,枯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不通,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人心的叵测?
第二天一早,沈若涵还没起身,就听到驿站老板在外面焦急地呼喊。她打开门,看到老板一脸惊慌地指着远处山道:“不好了!有官兵追着一个人来了!好像是冲着秦峰去的!”
沈若涵的心猛地一跳,顾不上多想,拉着青禾就往外跑。
只见山道上,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正追杀着一个身影。那身影虽然有些狼狈,却依旧矫健,沈若涵一眼就认出,那是秦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招兵站吗?
“拦住他们!”秦峰一边躲避着追杀,一边厉声喝道。他的手臂上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沈若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秦峰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被黑衣人追上。
“昀之!”她想也没想,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朝着离秦峰最近那个黑衣人的后脑勺砸去。
石头砸中了目标,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另外几个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朝秦峰扑去。
秦峰趁机摆脱了眼前的危机,却发现沈若涵正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秦峰又惊又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另外几个黑衣人缠住了。
沈若涵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秦峰在黑衣人中间左冲右突,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涌出。她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着秦峰的后心射来!
沈若涵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射中了那支冷箭。两支箭撞在一起,同时落地。
沈若涵惊讶地回头,看到一群穿着西北军军装,但装备精良的士兵冲了过来,迅速将那几个黑衣人包围。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他看到秦峰,立刻冲了过来,激动地喊道:“将军!您没事吧?!”
将军?沈若涵愣住了。秦峰竟然是将军?
秦峰看着那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却依旧冷硬:“赵统领?你来干什么?”
赵统领看了一眼沈若涵,又看了看秦峰,眼神闪烁了一下道:“陆将军有令,让我来接应您。”
陆将军?陆子轩?沈若涵的心又是一沉。
黑衣人很快被制服。赵统领走到秦峰身边,看着他受伤的手臂,皱眉道:“将军,您的伤……”
秦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沈若涵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沈若涵看着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陆子轩为什么要接应他?秦峰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你们先处理一下伤口吧。”赵统领对士兵们说道,然后转向秦峰,“将军,陆将军在山下等您。”
秦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他最后看了沈若涵一眼,眼神冰冷,“你也跟我来。”
沈若涵愣住了。
“**……”青禾担忧地看着她,但沈若涵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
在赵统领的带领下,他们来到山下的一处别院。这里守卫森严,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秦峰被带到一间密室里,赵统领给他处理伤口。箭头有毒,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将军,这毒……”赵统领的脸色凝重。
秦峰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无妨,我自有办法。”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俊朗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秦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顾昀之,好久不见。”
顾昀之?沈若涵的心猛地一跳。
秦峰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陆子轩?你来干什么?”
陆子轩?!沈若涵震惊地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子轩竟然会在这里?他为什么知道秦峰就是顾昀之?
陆子轩没有理会秦峰的敌意,径直走到沈若涵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若涵,你来了。”
沈若涵看着他,心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陆子轩的笑容加深,“我是陆子轩啊——你的夫君。”
沈若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看向秦峰,秦峰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原来,陆子轩早就知道了秦峰的真实身份!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去找秦峰的事!
“你……你们……”沈若涵的声音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涵,你别误会。”陆子轩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秦峰一把挥开。
“别碰她!”秦峰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警告。
陆子轩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秦峰,眼神冰冷:“顾昀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我都清楚,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否则,你这条命早就没了。”
秦峰冷哼一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是吗?”陆子轩拿出一个药瓶,扔给赵统领,“给他喂下去。这是解‘牵机引’的药。”
赵统领接过药瓶,犹豫地看了秦峰一眼,但秦峰还是默认了。
赵统领倒出几粒药丸,强行喂给秦峰。秦峰吃下药丸,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硬地看着陆子轩:“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子轩走到沈若涵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若涵,如果我告诉你,顾昀之当年的死是一场阴谋,是我父亲和顾家政敌联手策划的,你会信吗?”
沈若涵的心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秦峰的声音也带着震惊。
“我说的是实话。”陆子轩看着秦峰,眼神冰冷,“当年,我父亲和顾远山是死对头。为了扳倒顾家,他们不惜牺牲你,制造了那场‘意外’。是我,偷偷救了你,把你送到西北军中,让你隐姓埋名,等待时机。”
秦峰瞳孔骤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你。”陆子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顾昀之也喜欢你,但我不信命。我想等他死了,等你忘了他,再把你从沈家抢过来。”
沈若涵的心彻底乱了。她看着陆子轩,又看着秦峰,他们的话像一场天方夜谭,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你胡说!昀之当年明明是在信里说要忘了我!”沈若涵激动地反驳。她想起了那封断了玉佩的信。
“那封信是我模仿他笔迹写的,也是我断的玉佩。”陆子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说出的话却让沈若涵如坠冰窟,“我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城,更不能让他知道真相后去找我父亲报仇。所以,我才让他‘死’了,才给他下了‘牵机引’,让他每年都要承受一次痛不欲生的毒发,以此来威胁他,让他乖乖在西北军中待着。”
“你……”秦峰气得浑身发抖,但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现在,我把解药给你,是希望你能帮我。”陆子轩看着秦峰,眼神带着一丝恳求,“顾昀之,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扳倒我父亲,只有你能为顾家报仇。只要我们联手,就能让那些害了我们家人的人付出代价!”
秦峰沉默了。他看着陆子轩,又看了看沈若涵,眼神复杂难辨。
沈若涵看着秦峰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苦和挣扎,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秦峰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将军!”赵统领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解药……”秦峰虚弱地说道,眼神却依旧锐利地看着陆子轩,“你没有给我真正的解药,对不对?”
陆子轩脸上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鸷:“顾昀之,你太天真了。只要我手里还有解药,你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沈若涵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陆子轩!你这个**!”青禾冲上前,想要攻击陆子轩,却被他身后的侍卫拦住了。
“把她们看好。”陆子轩冷冷地吩咐侍卫们,然后转身看向昏迷的秦峰,眼神冰冷,“赵统领,把他带到密室去,好好‘照顾’他。”
侍卫们上前,将昏迷的秦峰抬走。陆子轩走到沈若涵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阴鸷:“若涵,你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能掌控你的棋子。别想着逃跑,否则……我会让顾昀之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沈若涵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偏执,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彻底陷入陆子轩的掌控之中。而秦峰,也将因为她而陷入更深的危险。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斑驳的银网。沈若涵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盖着薄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青禾守在她身边,时不时轻轻叹息,却不敢打扰她。
陆子轩没有再动她一根手指头,甚至没有将她送往别处,而是将她安置在了这处隐秘别院的东厢房。这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可这精致,在沈若涵看来,却比任何冰冷的牢笼都让她窒息。
她知道,陆子轩是故意的。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就算她被囚禁,也依旧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对她笑、在护城河堤为她挡雨、在深夜无人的巷口为她承诺未来的少年。
可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陆子轩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死在了他那句冰冷的“没有你”里。
“**,您吃点东西吧。”青禾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轻声劝道。这几天,沈若涵粒米未进,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沈若涵没有理会,依旧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