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春澜就把我叫醒了。
四个嬷嬷围着我。
沐浴,绞面,上妆。
像摆弄一个精致的偶人。
镜子里的我。
胭脂染了腮。
口脂点了唇。
美得陌生。
又美得惊心。
“姑娘真好看。”
春澜给我戴凤冠。
沉甸甸的。
压得脖子酸。
“大人看见。”
“一定移不开眼。”
我笑笑。
手心却在出汗。
那支桃花簪。
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刻字的那面。
贴着掌心。
温温热热的。
像是他的心。
前院传来鼓乐声。
越来越近。
喜婆跑进来。
笑得满脸褶子。
“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盖头落下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红妆艳烈。
眼神却清亮。
从今天起。
我是谢却的妻。
无论契约还是真心。
都是。
谢却穿大红喜服的样子。
我从没见过。
盖头缝隙里。
只能看见他的靴尖。
金线绣着云纹。
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在我身侧。
他牵过红绸时。
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很轻。
却烫得我一颤。
“别怕。”
他低声说。
声音透过盖头传来。
有点闷。
却很温柔。
宾客多得惊人。
道贺声此起彼伏。
我听见太子的声音。
清朗带笑。
“谢卿终于成家了。”
“本宫甚是欣慰。”
谢却躬身行礼。
“谢殿下成全。”
这话里有话。
我来不及细想。
已被引着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位空着。
只摆着楚夫人的牌位。
我对着牌位深深拜下。
心里默默说。
楚夫人。
我会好好待他。
夫妻对拜时。
我的凤冠太重。
身子晃了晃。
谢却立刻伸手。
虚扶住我的腰。
“小心。”
他说。
然后压低声音。
“撑不住就靠着我。”
盖头下的我。
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份珍重。
礼成。
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主院的栖迟阁。
名字是我和他的。
各取一字。
春澜说。
是谢却亲自定的。
“栖于谢府。”
“迟归吾心。”
他这样解释。
很土。
但我喜欢。
坐在喜床上。
等谢却回来。
龙凤烛烧得噼啪响。
我攥着衣角。
心跳得厉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稳而重。
是谢却。
还有玄鳞的声音。
“大人,都安排好了。”
“宾客里有几个生面孔。”
“属下已派人盯着。”
“嗯。”
谢却推门进来。
酒气混着檀香。
瞬间盈满房间。
喜婆跟进来。
说着吉祥话。
将秤杆递给他。
“请新郎揭盖头。”
“从此称心如意。”
秤杆挑起盖头的刹那。
我看见谢却的眼睛。
烛光映在他眼底。
亮得像星辰。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喜婆都笑了。
“新郎官看呆了呢。”
他才回过神。
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门关上了。
世界只剩我们两人。
和一对燃烧的喜烛。
“迟儿。”
他唤我。
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今天很美。”
他说。
走到桌边倒合卺酒。
手在抖。
酒洒出来一些。
我走过去。
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大人紧张?”
“嗯。”
他承认得干脆。
“比第一次上朝还紧张。”
我笑了。
挽过他的手臂。
交杯饮下。
酒很辣。
辣得我皱眉。
他也皱眉。
“这酒……”
“怎么了?”
“太烈。”
他说。
“不该让你喝这个。”
“没关系。”
我说。
“只要是和你喝。”
“什么都好。”
这话太直白。
说出口自己都脸红。
谢却的眼神暗了暗。
然后他伸手。
轻轻取下我的凤冠。
“重不重?”
“重。”
“那以后不戴了。”
他放下凤冠。
又取下我满头的珠翠。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最后。
他从怀里取出那支桃花簪。
插回我发间。
“这个就够了。”
他说。
“我母亲会喜欢的。”
我仰头看他。
“阿却。”
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浑身一震。
“再叫一次。”
“阿却。”
“阿却。”
“阿却。”
我叫了三遍。
每叫一遍。
他的眼神就软一分。
到最后。
他把我拥进怀里。
紧紧的。
“迟儿。”
“我的迟儿。”
他的吻落下来时。
我闭上眼。
手环住他的脖子。
原来这就是相爱。
不是算计。
不是交易。
是两颗心。
终于找到了归处。
夜很深时。
我们还在说话。
靠在一起。
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
在桃花林里。
我摔倒了。
哭得鼻子通红。
他觉得。
这是世上最可怜的姑娘。
得护着。
“所以你就惦记了三年?”
“嗯。”
“傻不傻。”
“傻。”
他承认。
“但值得。”
我问他楚夫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慢慢说。
“我母亲是江南楚家的女儿。”
“才貌双全。”
“被我父亲强娶进门。”
“她不爱他。”
“一辈子都不快乐。”
“临终前。”
“她拉着我的手说。”
“阿却。”
“以后若有了心上人。”
“一定要明媒正娶。”
“要她心甘情愿。”
“别像娘一样。”
他说这话时。
声音很平静。
可我知道。
他心里在下雨。
“所以你给我三年。”
“让我选。”
“是。”
他看着我。
“你若真想走。”
“我不会拦。”
“但我赌你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我。”
他说。
“从你捡到簪子那夜。”
“跑来找我时。”
“我就知道了。”
我捶他。
“你算计我。”
“是。”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这辈子。”
“我只算计你这一次。”
“以后都不会了。”
我们说着说着。
天就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
谢却忽然坐起身。
“该起了。”
“今日要进宫谢恩。”
“还要去护国寺上香。”
我困得睁不开眼。
“再睡一会儿……”
他亲亲我的额头。
“回来再睡。”
“我陪你。”
进宫的马车上。
**着他打瞌睡。
他让我枕着他的腿。
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哄孩子。
“到了叫我。”
“好。”
我真睡着了。
梦见桃花开成海。
他在花海里对我笑。
说。
迟儿。
我们回家了。
醒来时。
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谢却正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
“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
“梦见你说。”
“我们回家了。”
他笑了。
“是。”
“我们回家了。”
进宫很顺利。
太子在东宫见的我们。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
眉眼温润。
但眼神很深。
“沈姑娘。”
他叫我。
“该改口叫谢夫人了。”
我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把。
“谢卿是国之栋梁。”
“你能嫁他。”
“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客气。
但我总觉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却一直握着我的手。
手心温热。
像是在给我力量。
出宫时。
在长廊遇见一个人。
紫袍玉带。
气度雍容。
看见谢却。
他停下脚步。
笑了。
“谢大人新婚燕尔。”
“真是春风满面。”
谢却躬身。
“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
太子的弟弟。
也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抗衡的亲王。
我低头行礼。
感觉到一道目光。
落在我身上。
带着审视。
和玩味。
“这位就是沈姑娘?”
“是。”
“果然绝色。”
晋王走近一步。
“沈家的事。”
“本王也听说了。”
“真是可惜。”
他话里有话。
谢却将我往身后挡了挡。
“内子胆小。”
“殿下莫要吓她。”
“胆小?”
晋王笑了。
“能嫁给你谢却的女子。”
“会胆小?”
他看着我。
眼神锐利。
“沈姑娘。”
“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眼。
直视他。
“殿下说笑了。”
“妾身确实胆小。”
“所以大人。”
“才让妾身时时跟着。”
“免得受惊。”
这话答得圆滑。
晋王挑眉。
“有意思。”
“谢卿。”
“你娶了个聪明的。”
说完便走了。
背影在长廊尽头消失。
谢却的手心。
有薄汗。
“别怕。”
他说。
“我在。”
上了马车。
他才松开我的手。
脸色有些沉。
“晋王为何……”
“他想要我支持他。”
谢却闭了闭眼。
“太子仁弱。”
“晋王野心勃勃。”
“这场夺嫡。”
“我避不开。”
我握住他的手。
“那就别避。”
“我陪你。”
他睁开眼看我。
“迟儿。”
“这条路很险。”
“我知道。”
**在他肩上。
“但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该共进退。”
他没说话。
只是紧紧抱住我。
护国寺在城郊。
香火鼎盛。
江浸月和他的母亲。
等在禅房。
江夫人年约四十。
眉眼温柔。
看见我。
她眼睛一亮。
“像。”
她拉着我的手。
“真像楚妹妹年轻时候。”
“不是长相。”
“是神态。”
她细细端详我。
“特别是这双眼睛。”
“干净,倔强。”
“和辞儿一模一样。”
江浸月在一旁笑。
“母亲一见面就说这个。”
“该吓着谢夫人了。”
“不会。”
我微笑。
“能像楚夫人。”
“是我的福气。”
江夫人让我坐下。
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套在我手上。
“这是我出嫁时。”
“辞儿送我的。”
“现在给你。”
“算是长辈的祝福。”
玉镯温润。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太贵重了……”
“收着。”
江夫人拍拍我的手。
“辞儿走得早。”
“没能看到阿却成亲。”
“我替她看着。”
“她泉下有知。”
“一定高兴。”
说着眼眶就红了。
江浸月递上帕子。
“母亲又伤感了。”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是,是。”
江夫人擦擦眼角。
“看我,真是不该。”
她拉着我说家常。
说楚夫人生前的事。
说谢却小时候。
如何板着一张脸。
装小大人。
“他五岁时。”
“辞儿病着。”
“他就在床边守着。”
“谁说都不走。”
“后来辞儿走了。”
“他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
“他来找浸月。”
“说,浸月哥哥。”
“我没有娘了。”
江夫人说到这儿。
泣不成声。
“那孩子……”
“太苦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
转头看谢却。
他站在窗边。
背对着我们。
肩膀挺得笔直。
可我知道。
他在难过。
我走过去。
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却。”
“我在。”
他反手握紧。
握得很用力。
像是在汲取力量。
从护国寺出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
江夫人送我们到山门。
拉着我的手不舍得放。
“常来。”
“把这儿当自己家。”
“好。”
我点头。
“一定来。”
马车驶出山道。
**在谢却肩上。
“江夫人真好。”
“嗯。”
“她和我母亲。”
“是手帕交。”
谢却低声说。
“母亲走后。”
“她把我当亲生儿子疼。”
“浸月有的。”
我都有。”
“所以我这辈子。”
“欠江家的。”
“还不清。”
我仰头看他。
“那就慢慢还。”
“用一辈子还。”
他笑了。
“好。”
马车忽然急停。
马匹嘶鸣。
我被惯性甩向前。
谢却一把将我护住。
“怎么了?”
玄鳞的声音从外传来。
“大人,有埋伏。”
话音未落。
箭矢破空声响起。
密密麻麻。
像雨点般射来。
谢却将我按在车壁内侧。
用身子挡住我。
“别动。”
他的声音很冷静。
冷静得可怕。
外面传来打斗声。
刀剑相击。
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阿却……”
“没事。”
他捂住我的耳朵。
“别看,别听。”
“很快就结束。”
可打斗声越来越近。
有血溅在车帘上。
鲜红刺目。
我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谁。
在我们大婚第二天。
就敢下杀手。
谢却的眼神冷如寒冰。
他抽出一把短刀。
塞进我手里。
“若有人掀开车帘。”
“别犹豫。”
“刺。”
我握紧刀柄。
手心全是汗。
车帘被挑开的刹那。
我看见一张狰狞的脸。
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他看见我。
咧嘴笑了。
“新娘子还挺标致……”
话没说完。
谢却的剑已刺穿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
溅了我一身。
温热粘腻。
我死死咬住唇。
不让自己尖叫。
谢却挡在我身前。
剑光如雪。
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可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有十几个。
且都是死士。
不要命的打法。
玄鳞被三个人缠住。
脱不开身。
眼看着又有人扑来。
我举起短刀。
闭上眼。
狠狠刺出。
刀锋入肉的触感。
让我想吐。
可我不能停。
因为停下。
就会死。
会连累谢却死。
那人倒下了。
眼睛瞪得很大。
像是不敢相信。
会被一个女人杀死。
谢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惊愕。
也有骄傲。
“好姑娘。”
他说。
然后剑势更疾。
终于。
援兵来了。
是护国寺的武僧。
听见打斗声赶来。
十几个死士。
死的死,逃的逃。
现场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
血染红了山路。
谢却收剑回鞘。
转身抱住我。
“受伤了吗?”
他的声音在抖。
手也在抖。
“没有。”
我摇头。
“你呢?”
“皮外伤。”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一道刀痕。
深可见骨。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还说没事……”
“真的没事。”
他用没受伤的手擦我的泪。
“比起你差点出事。”
“这算什么。”
玄鳞跪在车前。
“属下失职。”
“请大人责罚。”
“查。”
谢却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查是谁。”
“查干净。”
“是。”
玄鳞起身。
带人清理现场。
回去的路上。
谢却一直抱着我。
抱得很紧。
“迟儿。”
他在我耳边说。
“对不起。”
“让你看到这些。”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在他怀里。
“是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晋王。”
“什么?”
“那些死士。”
“用的是晋王府的刀法。”
他说。
“虽然伪装过。”
“但我认得。”
我的心沉下去。
“他这么快就动手……”
“因为我没有答应他。”
谢却看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
“昨日大婚。”
“他派人送贺礼。”
“是一幅画。”
“画的是猛虎下山。”
“意思是。”
“让我择良木而栖。”
“我没回应。”
“所以今日。”
“他就给我警告。”
我握紧他的手。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
他转头看我。
眼神坚定。
“迟儿。”
“从现在起。”
“你要更小心。”
“我会多派人保护你。”
“但你也要学会自保。”
“我教你用刀。”
“教你认毒。”
“教你所有能保命的东西。”
“好。”
我点头。
“我学。”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我什么都学。
回到谢府时。
天已全黑。
春澜看见我满身血。
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
“不是我的血。”
我安抚她。
“备水,我要沐浴。”
泡在热水里时。
我才开始后怕。
手抖得握不住帕子。
谢却推门进来。
他已包扎好伤口。
换了干净衣裳。
“我帮你。”
他接过帕子。
轻轻擦我的背。
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瓷器。
“怕吗?”
他问。
“怕。”
我老实说。
“但更怕失去你。”
他手一顿。
然后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上。
“不会。”
“我绝不会。”
“让任何人伤你。”
“也绝不会。”
“先你而去。”
我转身。
捧住他的脸。
“阿却。”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白头到老。”
“嗯。”
他吻我。
吻得很轻。
像在确认我还活着。
还完好无损地在他怀里。
那夜我们相拥而眠。
谁也没睡着。
但谁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证明我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第二天。
谢却开始教我防身术。
在院子里。
一招一式。
他都教得认真。
“这里是喉结。”
“用力击打。”
“会让人短暂窒息。”
“这里是太阳穴。”
“重击会致命。”
“除非生死关头。”
“不要用。”
我学得很认真。
因为我知道。
从今往后。
我不再是养在深闺的郡主。
我是谢却的妻子。
是他的软肋。
也是他的盔甲。
我不能只被他保护。
我也要保护他。
哪怕只是。
不拖累他。
练了三天。
我能勉强挡开他的攻击了。
虽然每次都被他反制。
但他很欣慰。
“进步很快。”
他说。
“再练一个月。”
“寻常人近不了你的身。”
春澜在一旁看着。
偷偷抹眼泪。
我问她哭什么。
她说。
“姑娘长大了。”
“楚夫人若看见。”
“一定又心疼又骄傲。”
心疼我吃苦。
骄傲我坚强。
我想是的。
又过了几日。
玄鳞来报。
查清楚了。
死士确实是晋王派的。
但还有另一拨人。
混在其中。
“另一拨?”
谢却皱眉。
“是。”
玄鳞递上一枚暗器。
“这是从尸体上找到的。”
“不是晋王府的东西。”
谢却接过暗器。
眼神一凛。
“东宫的。”
我愣住了。
“太子?”
“是。”
谢却放下暗器。
“太子也想杀我。”
“或者说。”
“想杀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不完全是他的人。”
谢却走到窗边。
“我支持他继位。”
“但不支持他所有政见。”
“尤其对世家的态度。”
“他想削弱世家。”
“我反对。”
“因为世家牵一发动全身。”
“贸然动手。”
“会动摇国本。”
“他就觉得。”
“我不够忠诚。”
我走到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