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彬潜入书房那夜,灯火幽微处,当朝首辅许雍行斜倚软榻。他衣襟半敞,墨发垂散,
指尖闲闲把玩着一枚玉扣。“贺姑娘夜访,就为偷这叛臣名单?”他眼尾微挑,
声音似浸了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握紧袖中匕首:“许大人想如何?
”他忽地倾身,温热的呼吸掠过耳畔:“我要你...”烛火噼啪一响。
“做我明日的挡箭牌。”---1约定更深露重。浓稠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
沉沉压在帝京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梆子声远远传来,闷闷的,三更天了。一抹纤瘦的黑影,
几乎溶在这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过许府后院高耸的墙头。落脚处是松软的草地,
一丝声响也无。贺彬,或者说此刻的夜行人阿砚,伏低身形,眼如寒星,迅速扫过庭院。
许雍行的府邸,外面看着与别家高门大户并无不同,内里却守卫森严得令人心惊。
明岗暗哨的布置,她花了半月才摸清大概,每一步都需掐算精准。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
在地上投出摇曳的、拉长的影子,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提着气死风灯走过,
铠甲与佩刀摩擦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屏息,等那一队人过去,身形一展,
狸猫般蹿上连接书房的抄手游廊的阴影里。指尖扣住檐下冰凉的木椽,腰肢轻折,
人已翻了上去,伏在瓦上,呼吸压得几不可闻。书房就在下面。窗棂里透出朦胧的光,很弱,
却稳定,像蛰伏兽类的独眼。今夜许雍行赴宫宴,按例需至丑时方归。这是唯一的机会。
叛臣名单——那份牵扯南境数十官员身家性命、更可能撼动朝局的密函,据线报,
就藏在许雍行书房暗格之中。她无声滑下,指尖在窗缝处一探,薄如柳叶的刀片切入,
轻轻一拨。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却惊得她心头一跳。窗栓开了。推开一线,侧身闪入,
反手合拢。屋内气息沉静,带着一股冷冽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还有……书墨和另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属于人的温暖痕迹。她立刻警觉。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为宽敞,却也更为压抑。四壁皆是高及顶的乌木书架,
垒着无数典籍与卷宗,黑影幢幢。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井然,
镇纸下压着未完的奏疏。她的目光迅速掠过,
落在左侧那面看似平整的墙壁上——暗格就在那幅《雪夜访戴图》之后。正欲举步,
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右侧靠墙的紫檀木嵌螺钿美人榻上,竟斜倚着一个人!
贺彬浑身血液似要凝固,袖中匕首滑入手心,冰冷坚硬抵着掌心皮肉。
榻边小几上只一盏孤灯,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许雍行就躺在那团光晕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显然早已沐浴更衣,散了发,
泼墨般的青丝流水似地倾泻在石青色的软枕上,又滑落几缕,搭在半敞的襟前。
外袍是极深的绀青色,松松垮垮披着,里衣的系带似乎没系好,领口敞开一片,
露出底下明晰的锁骨和一痕胸膛的肌肤,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釉色。他并未就寝,
甚至算得上清醒。一只手肘曲起支着额角,另一只手闲闲搭在屈起的膝上,
指尖正勾着一枚羊脂白玉扣,漫不经心地绕着穗子打转。那玉扣质地极佳,
在他修长指间温润流转。贺彬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能。她竟未察觉此处有人!是了,
那檀香,那暖意……他根本没去宫宴,或者,早已归来。许雍行似乎这才发觉屋内多了个人,
缓缓转过脸来。灯火跳跃了一下,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垂落,
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绯。他生得极好,并非刚毅俊朗,
而是另一种精雕细琢的秾丽,此刻散漫披发、衣襟不整,
那股秾丽里便渗进几分惊心动魄的慵懒与……妖异。他目光落在贺彬蒙着黑巾的脸上,
眼尾细微地向上弯了弯,不是笑,却比笑更让人心头发紧。“贺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
带着刚醒或本就如此的微哑,像上好的丝绒拂过耳膜,又似浸了蜜,甜而黏稠,“夜寒露重,
辛苦。”贺彬瞳孔骤缩。他知道她是谁!她捏紧了匕首,
强迫自己声音不泄露丝毫情绪:“许大人既知我来意,何必多言。”嗓音压得低哑,
试图遮掩原本音色。许雍行指尖那枚玉扣转了一圈,穗子扫过他的手背。“是为那名单?
”他轻轻反问,像是谈论今日天气,“在《雪夜访戴图》后的砖下,
机关在左侧书架上《水经注》的书匣后。”他竟直接说了出来。如此轻易。是陷阱?
贺彬心头警铃大作,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他那张在昏暗中似真似幻的脸。“不过,
”许雍行继续道,语气依旧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探究,“那名单是抄录本,
原件三日前已呈送御前。贺姑娘此刻取走,也不过是叠废纸,打草惊蛇罢了。
”贺彬心沉下去。但她不能仅凭他一面之词就放弃。她抿紧唇,脚步微动,
仍向着那幅画的方向。“或者,”许雍行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却忽地添了点什么,一丝难以捉摸的诱引,“我们做个交易?”贺彬停下,
冷冷看他:“许大人想如何交易?”许雍行终于动了。他放下支额的手,缓缓从榻上坐起身。
深绀外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堆叠在臂弯,里衣的领口敞开得更大了些。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没有穿鞋,落地无声,
像大型猫科动物迫近猎物。贺彬浑身绷紧,匕首蓄势待发。他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暖热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灯火在他身后,将他轮廓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而面容逆光,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
亮得惊人,牢牢锁住她。他忽地倾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她蒙着黑巾的耳廓,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一字一字,
清晰又暧昧地敲进她耳鼓:“我要你……”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骤然亮了一瞬。
贺彬几乎能感觉他唇瓣开合间带起的微弱气流。“做我明日的挡箭牌。”这句话落下,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焰燃烧的嘶嘶声,和她自己胸腔里陡然失控的心跳。挡箭牌?什么箭?
挡谁的箭?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但贺彬面上不露分毫,只抬眼,
迎上他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眸子。“许大人说笑了,”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我一介无名小卒,何德何能,为大人挡箭?”许雍行并未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
细细打量她蒙面的黑巾,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料,看清其下的容貌。“贺彬,小字阿砚,
年十九。南境贺氏遗孤,父贺擎,曾任南岭关守将,七年前因‘通敌’罪满门抄斩,
唯你被忠仆救出,侥幸逃生。流落江湖,习得一身本事,三年前潜入京中,
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旧案。”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今日菜价,“你要那份名单,
是为寻当年构陷贺家的线索,对么?”贺彬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连她的小字,连她查案!“而明日午时,太后在慈宁宫设‘赏春宴’,
邀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许雍行继续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太后有意将她娘家侄女,指婚于我。”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实质,拂过贺彬紧握匕首的手。
“我要你,扮作我的心上人,随我入宫。”贺彬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荒唐!
”她低斥,“许大人位极人臣,要推拒婚事,何需用此等手段?更何况,我为何要答应?
”“因为我能给你想要的。”许雍行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但那压迫感并未减轻。“名单的原件,我虽已呈送御前,
但其上的批注、誊抄的痕迹、甚至某些被刻意抹去又残留的印记……御书房里的那份,
可没有。真正的线索,在我手里。”他抬手,将那枚一直把玩的羊脂白玉扣,
轻轻放在身旁的书案上。玉扣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清脆微响。“明日宴上,
你只需跟在我身边,不必多言,必要时,表现出几分倾慕与醋意即可。事成之后,
”他看着她,灯火在那双漂亮的眼里跳动,“名单背后的一切,
包括当年经手之人、南境那几条暗线的往来信函副本……我尽数给你。”条件诱人得可怕。
几乎直击她蛰伏七年、忍辱负重唯一的目标。“我凭什么信你?”贺彬声音干涩。
许雍行笑了笑,这回笑意真切了些,却更让人捉摸不透。“贺姑娘,你此刻在我书房,
我知道你所有底细。若我想对你不利,无需如此周章。”他侧过身,
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你可以选择拒绝,现在离开,继续你那如履薄冰的探查。
或者,”他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上,“赌一把。赌我能给你真相,也赌你自己,
能否在太后面前,扮好这个‘角色’。”寂静重新蔓延。檀香气丝丝缕缕,缠绕鼻端。
贺彬看着书案上那枚温润的玉扣,又看向许雍行。他衣襟依旧散乱,赤足站在地上,
看似毫无防备,甚至有种脆弱的慵懒。可她丝毫不敢放松。
这是一个能权倾朝野、将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为什么是我?”她最后问。
许雍行静默片刻,轻轻道:“因为你足够警惕,也足够胆大。因为你是贺彬。”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更因为……你需要这份真相,而我也需要一块,
足够特别、也足够让我‘倾心’的挡箭牌。”特别到,能让太后和所有人都相信,
眼高于顶、不近女色的许首辅,真的动了凡心。贺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赌吗?用自己,
去赌一个接近核心秘密的机会。风险巨大,可能万劫不复。但若成……她闭上眼,
父亲临终前模糊的面容,贺家宅院冲天的大火,七年来的颠沛与隐忍,
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齐齐涌上心头。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答应。”许雍行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和一套折叠整齐的浅樱色衣裙,
上面还放着一支简素的玉簪。“这是明日你要穿的衣裳,尺寸应合。辰时初,
府外朱雀街第一个巷口,有辆青篷马车等你。”他将卷宗和衣物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明日入宫需知的礼仪、可能到场的人物关系,以及……‘你我’如何相识的细节。
记住它。”贺彬拿起卷宗和衣服,触手微凉。“许大人不怕我今夜就带着这些逃走,
或者反悔?”许雍行已走回榻边,重新倚下,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谈判从未发生。“你会吗?”他反问,眼睫垂下,遮住眸中神色,“贺姑娘,
我们是一类人。认准的事,不会回头。”贺彬不再言语,将东西塞入怀中,深深看了他一眼,
转身走向来时的那扇窗。推开窗,夜风涌入,吹散一室暧昧的檀香与暖意。“对了,
”许雍行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依旧带着那点慵懒的蜜意,“明日见我,
记得唤我‘雍行’。”贺彬背影一僵,没有回头,纵身没入窗外无边的黑暗里。
窗扉轻轻合拢。书房内,许雍行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承尘的阴影。指尖,
不知何时又拈起了那枚羊脂白玉扣,细细摩挲。灯火将他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微微晃动。他极轻地,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散在寂静里。“阿砚……”窗外,更鼓敲响,
四更天了。长夜未尽,而一场始于阴谋与交易的戏,已然拉开帷幕。2初识晨光初透,
许雍行却无半点睡意。指尖那枚玉扣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圆润,
清晰地印着多年前那个雨夜的寒意与温热。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只是许家一个在病弱嫡兄阴影下、勉强撑着门楣、步步维艰的次子。
奉父命南下处理一桩棘手的盐引旧账,归途遇伏。对方手段狠辣,分明要置他于死地。
护卫死伤殆尽,他肩胛中了一箭,仓皇逃入南境莽莽山林。雨下得极大,砸在脸上生疼,
血混着雨水浸透半身,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点力气随着体温流逝。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悄无声息死在那片泥泞里时,一脚踩空,滚下陡坡,
撞进一个狭窄隐蔽的山洞。洞里有干燥的柴禾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气息。
他立刻绷紧残余的神经,手摸向腰间短刃——尽管那刃口早已卷折。火光亮起。不是他点的。
是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正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枝。是个少女,衣衫褴褛,
脸上沾着泥灰,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像淬了冰的黑色宝石。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慌或怜悯,
只有审视,野兽般的警惕,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浑身湿透,血污狼狈,
箭伤处皮肉翻卷,任谁看了都知是亡命之徒。他哑着嗓子,试图说点什么,
或者至少摆出无害的姿态。少女却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却干脆:“滚出去,
或者安静点。”他一怔。她不再看他,只小心地拨弄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又从身边一个破旧的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掰了一小块,
就着不知从哪里接的雨水,默默啃着。完全当他不存在。洞外风雨凄厉,
洞内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她细微的咀嚼声。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阵袭来,
但他不敢昏过去。这少女太过古怪。后半夜,他发起高热,伤口灼痛,意识浮沉。恍惚间,
似乎有人靠近。冰凉的手指粗鲁地扯开他伤口附近的衣料,
接着是更加粗鲁的清洗、上药、包扎。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有些笨拙,
药粉撒得他伤口刺痛加剧,捆绑的布条也勒得死紧。但他能感觉到,
那敷上来的草药带着清苦的凉意,竟渐渐压下了伤处的灼烫。他费力掀开眼皮。
少女就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撕下来的、他原本还算干净的中衣下摆,正用力打个结。
火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沾着泥污,却意外地显出清晰流畅的轮廓,嘴唇紧抿着,
专注得近乎凶狠。她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旧疤,隐在散乱的发丝后。“看什么?
”她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瞪他,眼神依旧很凶,“死了麻烦。”他竟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多谢……”声音嘶哑难听。她没应声,包扎完,
随手将剩下的布条和药瓶(一个粗糙的陶罐)塞回自己包袱,又退回原来的角落,抱着膝盖,
盯着火堆,恢复了那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姿态,像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想问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何孤身在此,伤口处理得虽粗糙却显然是懂些草药的,
一个这样的少女……但所有问题都被她周身那层坚冰般的气息挡了回来。
她显然不想与任何人有瓜葛。天亮前,雨势渐小。他昏睡又醒了几次,每次醒来,
都看见那堆火还燃着,添了新的柴。少女始终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
只在一次他因疼痛无意识**时,瞥过来一眼,很快又转开。天光微熹时,她起身,
踩熄了火堆,背起那个破包袱,径直朝洞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她。她垂下眼睫,从怀里摸出那剩下的半块饼子,
掰了稍大的一块,扔在他手边。然后,一言不发,身影没入洞外朦胧的晨雾和未歇的雨丝中,
消失不见。从头至尾,她没问他是谁,没问他为何受伤,没问他要去哪里。她给了他火,
给了他药,给了他一块能续命的饼,然后离开。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他躺在渐渐冷却的灰烬旁,手边是那块硬得硌手的饼子,肩上的伤处包扎得紧实,
药效持续散发着凉意。洞外传来山鸟清脆的鸣叫,雨停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他,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对那少女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刺痛的空茫。
在那双冰冷警惕的眼睛里,他看不见丝毫对权贵、对男人、对外界惯常的畏惧或谄媚,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野蛮的生存意志。她救他,或许仅仅因为“死了麻烦”。后来,
他靠着那块饼子和伤口还算妥善的处理,撑到了接应的人找来。再后来,
他动用一切手段去查。南境,少女,额角有旧疤,身手利落,懂草药,
孤身流浪……线索指向七年前被抄家灭门的南境守将贺家。据说,
有一个小女儿当时不在府中,侥幸逃脱,下落不明。年龄对得上。
他拿到了一幅根据贺家旧仆描述绘制的画像,笔墨稚嫩,但眉眼间那股孤韧的劲儿,
依稀可辨。贺彬,小字阿砚。命运竟以这种方式,将他们重新拧在一起。
指腹下的玉扣光滑依旧。他记得离开那个山洞时,从地上捡起的,是那少女慌乱包扎时,
从他破损衣襟上扯落的一颗备用盘扣。劣质的玉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他一直留着。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仆恭敬的声音传来:“大人,车马已备好,辰时将至。
”许雍行缓缓坐起身,将玉扣仔细收入贴身暗袋。昨夜黑衣蒙面的女子,
与记忆中那个雨夜山洞里面容模糊、眼神孤冷的少女,渐渐重叠。他换上一身鸦青色常服,
束发戴冠,又是那个温雅矜贵、深不可测的当朝首辅。只是眼底深处,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涟漪,悄然漾开。阿砚。这次,
是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3入宫马车开始行驶,车轮辘辘,
碾过石板路。“贺姑娘不必如此紧绷。”许雍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在狭小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耳膜。他并未转头看她,
目光似乎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贺彬没应声,
只是将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缝隙。外头街景快速倒退,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在他肩头衣料上明明灭灭。“慈宁宫的规矩,卷宗里已写明大半,”他继续道,语气平静,
像在陈述公务,“太后不喜过于艳丽的颜色,亦不喜女子多言。你只需跟着我,若非必要,
不必开口。若有人问起你我之事……”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脸,看向她。昏暗光线里,
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便照卷宗所言。记得,是‘仰慕’。”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沉沉压过来。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
某种只有他自己明了的、隐秘的期待。贺彬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很快被压下。
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许大人放心,既已交易,我自会演好这场戏。”“演?
”许雍行重复了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他身体似乎朝她这边倾了倾,很细微的动作,
但那骤然缩短的距离,让贺彬几乎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以及他眼尾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的弧度。“贺姑娘以为,这只是‘演’?
”他的呼吸似乎近了些,那股冷檀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包裹过来。
贺彬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维持清醒。“不然呢?”她反问,
声音冷硬,“我与许大人,难道不是各取所需?”许雍行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
缓慢地拂过她的眉眼,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回她因戒备而绷紧的肩膀。然后,
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贺彬脊背窜过一阵微麻。“说的也是。
”他重又坐直了身体,拉开了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恢复成那副端方矜持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与反问只是她的错觉。“各取所需。”他淡淡重复,目光转向窗外。
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车轮与马蹄声规律作响。但方才那短暂的、空气近乎凝滞的瞬间,
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久久不散。
贺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车外越来越接近的皇城轮廓。
朱红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她即将踏入的是龙潭虎穴,
身边是这个深不可测、言行莫测的男人。昨夜他轻易交出名单所在,
今日又用真相为饵引她入局,方才那暧昧不明的试探……他到底想做什么?
真的只是需要一块挡箭牌?她猜不透。
就像她始终无法将记忆中那个雨夜山洞里沉默孤冷的少女,
与眼前这位权倾朝野、心思缱绻难测的首辅大人联系在一起。他记得她,知道她所有底细,
而她对他,除了那些浮于朝堂的传闻与昨夜今晨短暂的接触,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与力量上的绝对悬殊,让她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道:“大人,到了。”许雍行率先起身,撩开车帘,明亮的天光瞬间涌入,
刺得贺彬眯了眯眼。他已站在车下,微微侧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姿态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体贴的举动。贺彬看着那只手,顿了片刻。
周围已有不少同样前来赴宴的官眷马车停下,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隐隐约约投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干燥,
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轻轻握住,力道适中,既不显得轻浮,
也未给她挣脱的余地。他的手将她稳稳扶下马车,待她站定,才自然而然地松开,
但那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她皮肤上。“走吧,阿砚。”他低声道,
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次,他唤的是她的“小字”。贺彬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他已转身,举步向宫门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声低唤只是她的幻听。
可她分明看见,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她抿紧唇,
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浅樱色的衣裙在宫门深红的底色与往来华服锦绣的官眷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寒酸。
但她挺直了背脊,步履不疾不徐,跟在那道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后半步之遥。
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惊讶、揣测、好奇、审视……贺彬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许雍行却恍若未觉,
只偶尔侧首,对她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前面是慈宁花园的侧门”,
或者“那位是户部尚书的夫人”,语气平和自然,仿佛他们真是相识已久、默契十足的眷侣。
他的靠近总是恰到好处,衣袖偶尔与她相触,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
却又在引起她更多警惕之前悄然退开。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贴近,都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不紧,却令人无法忽略。踏入慈宁宫范围,那种无形的压力更甚。
殿宇巍峨,雕梁画栋,宫人垂首敛目,行动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料味道,
却压不住底下那种森严的、令人窒息的规矩感。许雍行带着她,穿过一道道门廊,
向设宴的偏殿走去。他的步伐稳健,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贺彬跟在他身后,
目光低垂,却将周遭环境、守卫分布、往来人等的衣饰神情尽收眼底。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前面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许雍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贺彬垂在身侧的手腕。
贺彬浑身一僵,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挥开。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间,力道不重,
指尖却恰好按在她脉门附近,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别动。”他侧首,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用气音低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她们’来了。”话音刚落,
拐角处便转出几位盛装华服的年轻女子,珠翠环绕,香气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