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李梅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里全是嫉妒的火苗。
旁边的李桂花胖嫂子倒是没骂,只是咋舌:“乖乖,长成这样,咋干活啊?那手嫩得跟葱白似的。”
霍沉渊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窗口打了两份饭。
两个大海碗,装着黄黑色的窝窝头,还有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他把其中一碗墩在林惊月面前。
“吃。”
言简意赅。
林惊月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心里有些发怵。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主食,掺了高粱面和榆树皮的杂粮窝头。
她拿起一个,入手冰凉坚硬,跟石头差不多。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没办法,只好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咯嘣。
牙齿差点崩了。
好不容易咬下来一块,刚咽下去,那粗糙的颗粒感就摩擦着娇嫩的食道,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
林惊月捂着嗓子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太粗了。
这具身体的喉咙嫩得过分,根本咽不下这种像沙砾一样的东西。
她强忍着不适,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那锋利的谷壳直接划破了喉咙内壁。
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林惊月张嘴吐出一口唾沫,里面赫然带着刺眼的血丝。
“哎哟,大家快看啊!”
一直盯着这边的李梅大声嚷嚷起来,“这资本家的小姐就是金贵!吃个窝窝头还能吃吐血了?这要是让咱们下地干活,是不是得把命搭上啊?”
“就是,这也太作了。”
“咱们谁不是吃这个长大的?就她嗓子眼细?”
“不干活还嫌饭糙,果然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我看啊,这种人就是来给咱们军区添乱的!”
四周的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恶意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不屑的。
林惊月低着头,没反驳。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越解释越招人厌。
她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窝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肩膀微微颤抖,看着可怜极了。
这确实是娇气病,可也是真的疼啊。
她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霍沉渊。
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吃不下,但我不敢说。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偏偏又带着一股子倔强,让人看着心口发堵。
霍沉渊原本正在大口嚼着窝头,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林惊月含泪的眼睛,还有她嘴角那一抹刺眼的殷红。
真的流血了。
只不过是吃了一口粗粮,喉咙就破了。
这女人娇气得让他想骂人,可看着那血丝,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反而烧得胸腔发闷。
“啪!”
霍沉渊把自己手里的半个窝头狠狠摔在桌子上。
窝头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食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活阎王发火了。
李梅缩了缩脖子,以为霍沉渊要教训这个败家媳妇,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霍沉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把林惊月完全笼罩在里面。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直接端起林惊月面前那个几乎没动的碗。
大手用力一捏。
那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在他手里瞬间粉碎成渣。
“既然吃不了,那就别吃了。”
林惊月身子一抖,以为他要赶自己走,眼泪掉得更凶了。
谁知霍沉渊转身就往后厨走去,脚步重得像是要去砸场子。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要干啥?
后厨的大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正在大锅前忙活的胖大厨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掉进了锅里。
一回头,看见霍沉渊黑着脸站在门口,浑身的煞气比外面的风雪还吓人。
“首……首长?”胖大厨结结巴巴,“饭……饭不够吃?”
霍沉渊没废话,直接把手里捏碎的窝头渣子拍在案板上。
“有没有细粮?”
胖大厨一愣,面露难色:“首长,您知道的,细粮都是定量的,一般只有病号饭才有……”
“那就给我病号饭。”
霍沉渊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和钱,重重拍在案板上,“不论什么,只要是软的,不拉嗓子的,给我弄一份。”
胖大厨看着那堆粮票,又看了看霍沉渊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哪敢说个不字。
“有!有!刚给政委家孩子蒸的鸡蛋糕,还没出锅呢!”
“拿来。”
两分钟后。
霍沉渊端着一个铝制饭盒从后厨走了出来。
饭盒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子诱人的香味还是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那是鸡蛋羹特有的香气,还淋了香油,在这个连油星子都少见的年代,简直就是勾魂的毒药。
食堂里所有人的鼻子都动了动。
霍沉渊无视那些贪婪的目光,径直走回桌边。
林惊月还坐在那里掉金豆子,看见他回来,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
“当——”
铝饭盒被放在了她面前。
霍沉渊坐下,大手把饭盒盖子一掀。
一团白热气腾起,露出里面黄澄澄、嫩滑得像布丁一样的鸡蛋糕。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淋了一圈亮晶晶的香油。
咕咚。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咽口水声。
李梅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可是特供的病号饭啊!只有师级干部的家属生病了才能申请,还得看后厨有没有材料。
这活阎王竟然为了个吃不了粗粮的娇气包,动用了特权?
“吃这个。”
霍沉渊把勺子塞进林惊月手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别给老子哭穷,好像老子虐待你似的。”
林惊月看着面前的鸡蛋糕,又看了看霍沉渊那张虽然臭着脸,但眼底并没有厌恶的脸。
她心里一暖,接过勺子。
但她的手还在发抖,刚才冻的,加上饿狠了,勺子在碗边磕得叮当响,怎么也舀不起来。
霍沉渊看得眉头直皱,那一脸的嫌弃毫不掩饰。
“废材。”
他低骂一声,直接伸手夺过勺子。
舀起满满一大勺嫩黄的蛋羹,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粗鲁地递到林惊月嘴边。
“张嘴。”
林惊月愣住了。
周围的嫂子们也愣住了。
小战士们更是把眼珠子掉了一地。
这还是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让新兵瑟瑟发抖的霍师长吗?
他竟然在喂饭?!
林惊月反应过来,乖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蛋羹。
入口即化,温热软糯,一点也不喇嗓子。
蛋香和油香在味蕾上散开,抚平了刚才所有的委屈和疼痛。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霍沉渊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依赖。
霍沉渊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他也不说话,一勺接一勺地喂。
动作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大开大合,没什么耐心,但每一勺都吹过,没烫着她一下。
李梅在旁边看得脸都青了,手里的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她本来想看林惊月出丑,被大家孤立,结果倒好,这娇气包不仅没被嫌弃,反而被霍沉渊捧在手心里宠!
“不就是吃个鸡蛋糕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李梅酸溜溜地嘀咕。
霍沉渊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却微微一掀,那双冷厉的眸子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李梅。
“有意见?”
三个字,带着尸山血海的压迫感。
李梅浑身一哆嗦,差点没坐稳,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低着头猛扒饭,再也不敢吭声。
其他的军嫂们也纷纷收回目光,低头吃饭,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霍师长,是真栽了。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