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地面拖行的清脆响声,是这三年里我唯一熟悉的音乐。
每天早八点,他会下来送饭。不锈钢餐盘从门缝滑进来,有时是冷的残羹,有时是馊了的饭菜。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开关在门外。
“吃饭。”
今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我蜷缩在墙角,铁链的长度刚好够我走到门口取餐,再回到角落那张破床垫上。
餐盘里是半块发霉的面包和一杯水。
我没动。只是盯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链,它的一头锁在我脚踝上,另一头焊死在水泥墙里。三年了,脚踝处的皮肤反复磨破、结痂、再磨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疤痕组织。
“许念,你哑巴了?”
顾泽站在门外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想象出他那双总是盛满恨意的眼睛。英俊的脸上应该还留着昨晚应酬的酒气,昂贵的西装上可能沾着哪个女人的香水。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怎么,在数你被关了多少天?才三年而已,我妹妹的一辈子都没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平静地说,“明天是元旦。”
“所以呢?想让我祝你新年快乐?”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许念,你配吗?如果不是你拉着小雅去参加那个派对,如果不是你让她喝那杯酒——”
“我没有。”我打断他,三年来说了无数次同样的话,“那杯酒不是我给的,派对也不是我组织的。警察的报告写得很清楚——”
“闭嘴!”
铁门被他踹得巨响。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愤怒的,痛苦的。他妹妹顾雅,二十二岁,花一样的年纪,死在四年前的新年夜。警方定性为意外过量,可顾泽认定是我的错。
因为他妹妹最后一条短信是:“哥,许念带我来个超棒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那短信的前半句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别告诉许念。”
锁链哗啦一声,我站起身。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主动靠近那扇门。脚踝传来熟悉的刺痛,但我没停。
顾泽大概没料到我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
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三年前更成熟,更锋利,下颌线绷得像刀刃。昂贵的定制西装,袖扣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冷光。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江城最年轻的企业家之一。
而我是他囚禁了三年的“罪人”。
“顾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三年了,够了吧?”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够?许念,我妹妹的命,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法律上,我没有罪。”我说,“道德上,我问心无愧。你囚禁我,是非法拘禁,最高可判十年。”
他靠近小窗,我们的脸只隔着一道铁栏。“那你去告我啊。看看谁会相信顾氏集团总裁把一个女人锁在地下室三年。看看谁会相信,而不是认为你疯了,在编故事。”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筹码。我是孤儿,没有亲人朋友会找我。三年前我刚大学毕业,社交圈小得可怜。在他对外的说法里,我“因愧疚精神失常”,被送去“疗养院”了。
他甚至可能伪造了文件。
“而且,”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毒蛇钻进我耳朵,“别忘了,你父母当年的车祸赔偿案,是谁帮你打赢的。你欠我的,许念,这辈子都欠我的。”
心脏猛地一缩。对,那是我最大的软肋。
七年前,我父母车祸去世,肇事方是顾氏的商业伙伴。是顾泽,那时还是法学院高材生的顾泽,免费帮我打了那场官司,拿到了赔偿。
我曾以为那是善意。
现在才明白,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锁链。
“饭不吃就倒掉。”他转身要走。
“顾泽。”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新年快乐。”
他肩膀一僵,然后大步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上关门声。
我坐回床垫,手指摸向脚踝处的锁链。不是原来的位置,是往上三寸,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点。
三年,我用了三年时间,用每次他送来的餐具——塑料勺、叉子,甚至有一次偷藏的一小片碎玻璃——在铁链同一个位置反复刮磨。每天一点点,像古代的滴水穿石。
铁链是实心的,很粗。但任何金属都有疲劳点。
昨晚,我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咔”。
我从床垫下摸出那枚小铁片。是半年前一次送饭时,餐盘边缘意外脱落的一小块。我藏了起来,用布条缠好,塞在床垫的破洞里。
铁片很钝,但我已经用它工作了六个月。
夜深了。楼上隐约传来电视声,春节晚会的声音。欢笑声,音乐声,与我隔绝的世界。
我开始工作。铁片在磨损点刮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必须很小心,声音不能太大。但今晚顾泽应该会喝酒,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喝醉,为了他妹妹。
三小时。我的手指磨出了血泡,破了,血流在铁链上。
但我没停。
凌晨一点。楼上安静了。
凌晨两点。铁链的磨损点已经变得很薄。
凌晨三点零七分。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我屏住呼吸,听着楼上的动静。没有声音。
铁链从磨损点断开,但还没完全分离。我用手握住两端,用尽全身力气——
“啪!”
断了。
铁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自由了。
脚踝上还扣着那一截锁环,大约十厘米长,连着断开的锁链。我拖着它走到门边。门是从外面上锁的,很结实的防盗锁。
但我知道钥匙在哪里。
顾泽有一个习惯。每次锁门后,会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小木架上。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次,我透过门缝看见他放钥匙的动作,分毫不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用床单纤维和饭粒自制的“工具”。三年,我一点点收集材料,编织,硬化。它像一根细长的钩子。
从门底缝伸出去,摸索。碰到了。木架的边缘。
小心,再小心。钩子碰到金属。是钥匙。
一点点拖动。钥匙掉在地上。很好。
把钥匙拨到门边。手从门底缝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抓住。
钥匙在手。
我的手在抖。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扇门的钥匙。
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地下室外的空气涌入,带着灰尘和自由的味道。我赤脚踩在冰冷的楼梯上,拖着那截锁链,一步一步往上走。
一楼。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倒在茶几上,电视还开着,静音状态播放着春晚重播。顾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领带松开,衬衫皱巴巴的,手里还握着酒杯。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这个囚禁了我三年的男人。我曾爱过他,在大学时。那时他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我是仰慕他的小学妹。他帮我打官司,我感激涕零。后来他追我,我以为是真爱。
直到他妹妹去世,他眼里的爱变成了恨。
我从他口袋里掏出钱包。现金,大约三千块。银行卡我没动,会被追踪。还有他的手机,我用他的指纹解锁,删除了过去一小时的地下室监控——他以为我不知道有监控,但我早就从门缝反光里看到了那个小红点。
然后我找到车钥匙。车库里有三辆车,我选了最不起眼的那辆黑色轿车。
出门前,我回了趟地下室。从床垫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三年里偷偷藏起来的东西:一张我父母的照片,一枚大学时顾泽送我的廉价戒指(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是爱的证明),还有几件我能找到的关于自己身份的文件复印件。
然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走到客厅,站在顾泽面前。他睡得很沉,呼吸间带着酒气。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找到一张纸。写下一行字,放在他手边。
然后,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见,顾泽。”
他皱了皱眉,没醒。
我转身离开。拖着脚踝上的锁链,一步一步,走出这栋囚禁了我三年的别墅。外面下雪了,江城三年来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自由的空气刺痛了肺。
车库,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庭院,铁门自动打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在雪夜中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融入夜色。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轮胎的痕迹。
新年的钟声应该已经响过了。现在是新的一年,第四年的第一天。
我的新生的第一天。
客厅里,顾泽在凌晨五点惊醒。头痛欲裂,他坐起身,酒杯滚落在地毯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年还清了。再见。——许念”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跳起来,冲向地下室。
门开着。铁链断成两截,一截还焊在墙上,另一截不见了。
床垫上空无一人。
“许念!”他嘶吼着冲回客厅,四处寻找。没有。车库,少了一辆车。
他冲回客厅,疯狂拨打手机。关机。他打给保安,打给助理,声音失控:“封锁所有道路!给我找!找一个女人,脚上可能拖着铁链!”
然后他跌坐在地上,看着手中那张纸。
三年还清了?
不。不可能。他妹妹的命,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要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一切痕迹。
而他不知道,此刻的许念已经开上了高速公路,朝着远离江城的方向。副驾驶座上,那截十厘米长的铁链锁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脚踝上狰狞的疤痕,是她这三年的勋章。
也是她复仇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