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大伯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宅基地权属放弃声明》。“签了这个,
拆迁款80万,给你分5万。”大伯翘着二郎腿,“不少了。”我没动。
“你爸都死了30年了,这地早就是我的了。”他点了根烟,“你签个字,别耽误大家发财。
”我看着他,没说话。30年。我等这一天,等了30年。“大伯。”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30年前你说我爸同意了。”他皱眉:“那是——”“那今天。”我站起来,
“我也‘同意’让法院来说话。”1.大伯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我说。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法院见。”“林远!”大伯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翅膀硬了是吧?当年要不是我,你连口饭都吃不上!”我放下茶杯:“您记性真好。
那您还记得,我爸去世那年,您从我妈手里拿走了多少钱?”大伯愣了一下。“8000块。
”我说,“1994年的8000块。您说是借,说等我长大了还。
”“那是……”“30年了。”我看着他,“您还吗?”大伯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门开了。大伯母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去:“哟,野种回来了?”我没理她。
“王桂芬!”大伯呵斥了一声。“呵。”大伯母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我说错了?
他妈改嫁的时候,他才多大?5岁!要不是我们收留他住了三年,他早饿死了!”“那三年。
”我站起来,“我每天四点起床喂猪,六点去放牛,中午回来还要给你们做饭。
”大伯母愣住了。“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你儿子不要的旧衣服,睡的是柴房。”我看着她,
“这叫收留?”“你——”“我8岁那年。”我打断她,“你让我去河里捞鱼,我差点淹死。
”大伯母的脸涨红了:“那是你自己不小心!”“是吗?”我笑了笑,
“那您儿子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您在岸上看着,怎么不说话?”客厅里安静了。
大伯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30年了。”我拿起外套,“我不是来叙旧的。
”“那你来干什么?”大伯的声音沉下去。“要回我的东西。”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对了。”我没回头,“我妈走的时候,让我打开她留的那个箱子。
”大伯的呼吸声突然重了。“箱子里的东西。”我推开门,“很有意思。”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阳光很刺眼。30年前,我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被赶出去的。
那时候我8岁。我妈跪在地上求大伯,说让我再住几天,等她找到活干就来接我。
大伯说:“我养他三年了,够意思了。再养下去,我还得倒贴钱?”我妈哭着把我抱走了。
后来,她改嫁到了隔壁镇。继父对我不好,但至少有口饭吃。我拼命读书,考上了大专,
毕业后去了深圳打工。12年了。我从流水线工人做到了车间主管,
月薪从800块涨到了1万2。我攒了35万。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但三天前,
我妈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儿,妈对不起你。那个箱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1994年的宅基地使用证。上面的名字,是我爸的。
林国强。2.我在村里找了个旅馆住下。老板是我小学同学,叫张伟。“远哥,你回来干啥?
”张伟给我倒了杯水,“村里都在传,说你要和你大伯打官司?”“消息挺灵通。”“可不。
”张伟压低声音,“你大伯在村里可是一霸,你确定要惹他?”我没回答。“我听说。
”张伟凑近一点,“拆迁的事定了,你大伯那块地能补80万。”“那块地是我家的。
”张伟愣了一下:“啥?你大伯不是说,那地是他的吗?30年了,大家都这么认为。
”“30年前。”我喝了口水,“我爸刚去世,我才5岁。我大伯说我爸生前把地给他了,
我妈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怎么办?”“那……有证据吗?”我没说话。“远哥。
”张伟叹了口气,“我不是向着你大伯,但这事……30年了,村里人都认了。
你突然回来说地是你的,谁信啊?”“法院信。”张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我回到房间,
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那张地契。1994年3月15日。宅基地使用证。使用权人:林国强。
面积:180平方米。我爸的名字,清清楚楚。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妈藏了这张纸30年。她为什么不拿出来?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问她:“妈,
咱家以前不是有块地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被你大伯拿走了。
”“那咱们不要回来吗?”她沉默了很久,说:“要不回来的。”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1994年,她一个寡妇,带着5岁的孩子,在村里没有任何话语权。
大伯说地是他的,全村人都信。她拿着地契去找村里,村里说:“你大伯是党员,
在村里几十年了,他说的话能有假?”她去找镇里,镇里说:“家务事,自己解决。
”她去找派出所,派出所说:“有地契也没用,你大伯已经在那块地上盖房子了,
你让我们怎么办?”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舆论,没有法律援助。她一个农村妇女,
能怎么办?所以她把地契藏了起来。等。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她等了30年。但她没等到。我把地契收好,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我想起小时候住的那个柴房,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下雨的时候,雨水会滴下来。
我用脸盆接着,一晚上要起来倒好几次。堂哥林杰住在正房,有暖气,有棉被。
我在柴房里冻得发抖。那时候我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现在,
我在深圳租房住了12年。而大伯,在我家的地上,盖了三层楼。手机响了。是大伯的电话。
“林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样?”“我说了,法院见。
”“你——”他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大伯!你爷爷临死前亲口说的,那块地给老大!
你爸当年都同意了!”我笑了。“大伯。”我说,“您再说一遍,我爷爷亲口说的?”“对!
1993年,你爷爷临死前,当着全家人的面——”“那我爸的地契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地契上写着我爸的名字。”我说,“1994年3月15日签发的。
我爷爷1993年就分好地了,对吧?”“那……那是你爸自己办的!我不知道!”“哦?
”我笑了,“那您知道镇档案馆里,有没有我爷爷的遗嘱备案?”大伯的呼吸声停了一秒。
“我查过了。”我说,“1993年,我爷爷在镇公证处做了遗嘱公证。”“你……你查了?
”“还没查到具体内容。”我说,“但我会查到的。”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大伯。
”我说,“30年前你骗我妈,说爷爷把地给您了。”"……"“现在,我想知道真相。
”我挂了电话。躺回床上。窗外,月亮很亮。我想起我爸。他去世的时候,我才5岁。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很高,笑起来很温和。他叫我“小远儿”。他说:“小远儿,
等你长大了,爸给你盖大房子。”他没能等到。但他留了地契。留给我的。3.第二天,
我去了村委会。村委会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林远是吧?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你大伯跟我说了,你要闹事?”“不是闹事。
”我把地契复印件放在桌上,“我来了解情况。”刘主任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这……哪来的?”“我母亲遗物。”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林远,
我跟你说。”他点了根烟,“你大伯在村里几十年了,是党员,为村里做了不少贡献。
这块地的事,30年前就定了,你现在翻出来,不合适吧?”“地契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那又怎样?”刘主任吐了口烟,“30年了,你大伯在上面盖了房子,住了30年,
这叫既成事实,懂吗?”我没说话。“你要真想要,我帮你调解调解。”他靠在椅子上,
“让你大伯给你分点钱,大家和和气气,行不行?”“不行。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态度?”“我的态度是。”我站起来,“这块地是我的,
我要全部拿回来。”“你——”“刘主任。”我看着他,“我知道您和我大伯关系好。
但这是法律问题,不是人情问题。”我转身走出村委会。外面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
看着我,指指点点。“这是老二家的儿子吧?”“听说要告他大伯?”“啧啧,白眼狼啊。
当年他大伯收留他三年,现在倒好,回来争地了。”我没理他们,径直走过。“林远。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回头。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您是……”“我是老村支书。”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爸……当年和我关系不错。
”“哦。”我点点头,“您有事?”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没事。”他摇摇头,
“你……好好的。”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眼神……像是有话想说。但他没说。手机响了。是大伯母的电话。“林远!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你是不是疯了?全村人都在骂你,你知道吗?”“我知道。
”“你——”她被我的淡定噎了一下,“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那条心!那块地是我们家的!
30年了,你现在跳出来说是你的?谁信?”“法院信。”“法院?”她冷笑一声,
“你以为法院是你开的?你大伯在镇里有人!”“那就试试。”“你——”“对了,大伯母。
”我打断她,“您还记得1994年那个冬天吗?”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爸刚去世。
”我说,“您来我家,说要帮忙收拾遗物。”"……"“然后呢?”我问,“您收拾了什么?
”她没说话。“没关系。”我说,“您不说,我也会查出来的。”我挂了电话。站在村口,
看着远处的那栋三层楼。那是大伯的房子。盖在我家的地上。180平方米。三层。
每层90平方米。他花了40万盖的。现在拆迁,能补偿80万。80万。我爸留给我的地,
被他霸占了30年,盖了房子,赚了80万。而我呢?我在深圳租房住了12年。
每个月房租3000。12年,光房租就交了40多万。我攒了35万。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我想在深圳买房。但深圳的房价,我这辈子都买不起。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有机会了。80万。加上我的35万。能在老家县城买一套房了。不大,
但是我的。我一定要拿回来。4.晚上,我回到旅馆。张伟在门口等着我。“远哥。
”他压低声音,“你大伯刚才来过,打听你住哪。”“他找**什么?”“不知道。
”张伟看了看四周,“你小心点,他好像在找人。”我点点头,进了房间。从行李箱里,
拿出那个旧箱子。我妈留下的。除了地契,里面还有一些旧照片,一些信件。
我一张一张翻看。有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块空地前,
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1993年,分到地了,高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当年,是真的高兴吧。他以为,这块地会留给他的儿子。他以为,
他的儿子会在这块地上盖房子,结婚,生孩子。他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就走。更没想到,
这块地会被他哥哥抢走。我继续翻。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我打开。是一封信。我爸的字迹。“国强:地的事,我已经在镇里备案了。你大哥那边,
我已经说清楚了,他那块地是他的,你这块是你的,不会有纠纷。你放心**的生意,
等你赚了钱,咱们好好盖房子。——爸,1993年12月”我看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这是我爷爷写给我爸的。1993年12月。我爷爷去世前两个月。他说,
地的事已经在镇里备案了。他说,跟我大伯说清楚了。所以,大伯知道。30年前,
大伯就知道,那块地不是他的。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妈。包括村里人。包括我。
我把信收好,拿出手机。查了镇档案馆的电话。“您好,我想查一份1993年的遗嘱备案。
”“请问是谁的遗嘱?”“林福贵。王屯村。”“请稍等。”我等着。心跳得很快。
三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您好,1993年确实有一份林福贵的遗嘱备案。
但是……”“但是什么?”“这份遗嘱,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携带身份证明来查阅。
”“好的,我明天去。”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心跳依然很快。大伯。30年了。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你以为,一个5岁的孩子,长大后不会回来追究。你错了。
我等了30年。就等这一天。5.第二天,我去了镇档案馆。拿着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
还有我爸的死亡证明。工作人员核实了身份,调出了档案。“林福贵,
1993年11月28日,在本镇公证处做了遗嘱公证。”她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
“这是内容。”我接过来。手在抖。遗嘱内容很简单。"我叫林福贵,王屯村人。
我名下有两块宅基地,现做如下分配:东边那块,150平方米,给大儿子林德厚。
西边那块,180平方米,给二儿子林国强。两块地已在镇土地管理所登记,各有各的证,
互不相干。立遗嘱人:林福贵1993年11月28日"我看着这份遗嘱,笑了。西边那块,
180平方米,给二儿子林国强。我爸的名字。大伯说,爷爷亲口说地给他了。
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大伯撒了30年的谎。“同志。”我抬头问,“这份遗嘱,
能复印一份吗?”“可以,但需要您签字确认。”“没问题。”我签了字,
拿着复印件走出档案馆。站在太阳底下,深吸一口气。证据齐了。地契,
证明土地使用权是我爸的。爷爷的信,证明我爸知道地是自己的。遗嘱,
证明爷爷早就分好了地,大伯在撒谎。三重证据。大伯,你跑不掉了。我打了个电话。
是一个律师朋友介绍的本地律师,叫张明。“张律师,证据我都拿到了。”“好,
你把材料发给我看看。”我拍了照片发过去。五分钟后,张明打来电话。“林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兴奋,“这案子,稳了。”“您确定?”“地契,遗嘱,爷爷的亲笔信。
三重证据,链条完整。”他说,“您大伯霸占您家宅基地30年,不但要归还土地,
还可能要赔偿您占用费。”“占用费?”“对。30年的占用费,按照当地租金标准计算,
保守估计,至少十几万。”我笑了。80万拆迁补偿。加上十几万占用费。大伯,
你这30年,可真是“赚”到了。“张律师。”我说,“我想约个时间,当面商量下一步。
”“好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明天。”“好,明天见。”挂了电话,我回到旅馆。
张伟在门口等我。“远哥。”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你大伯……带人来过了。”“他说什么?
”“他说……”张伟吞了口口水,“他说让你赶紧滚,不然别怪他不客气。”我笑了。
“还有。”张伟说,“他好像知道你去档案馆了。”我愣了一下。“村里有人盯着你。
”张伟压低声音,“你小心点。”我点点头,进了房间。手机响了。大伯的电话。“林远。
”他的声音阴沉,“你去档案馆干什么?”“查东西。”“查什么东西?”“你猜。
”“你——”他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你那点小动作,没用。那块地是我的,30年了,
没人能改变!”“是吗?”我笑了,“大伯,您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他没说话。
“爷爷的遗嘱。”我说,“1993年11月28日,镇公证处。”电话那头,
死一般的沉默。“西边那块,180平方米,给二儿子林国强。”我一字一顿地说,“大伯,
您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那……那是假的!”他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你伪造的!”“假的?”我笑了,“镇档案馆的公证档案,30年前的章,您说是假的?
”"……"“大伯。”我说,“我要拿回我的地。每一寸。”我停顿了一下。
“还有您在上面盖的楼。”我说,“每一块砖,我都会让您拆下来。”我挂了电话。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火一样的红云。很漂亮。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田里干活。
夕阳下,他扛着锄头,我跟在后面。他说:“小远儿,以后这地都是你的。
”我说:“真的吗?”他笑着说:“真的。”爸,你看见了吗?我要把地拿回来了。
6.第三天,我见了张明律师。他看了所有材料,当场就起草了诉状。“林先生。”他说,
“我建议先发律师函,给您大伯一个机会。如果他愿意协商,可以省去诉讼的时间和精力。
”“他不会愿意的。”“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在那块地上盖了房子,住了30年。
”我说,“他不可能主动放弃。”张明点点头:“那就直接起诉。”“好。”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