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满头汤汁,脸色黑如锅底的裴昼,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自尊心估计伤得更彻底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现在大概已经千疮百孔了。
“对……对不起!”
我吓得一个哆嗦,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想去给他擦。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挥开。
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滚。”
一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被他吓住了,愣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T恤,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清瘦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了篮球场边的水龙头,就着冷水冲洗着头发和脸。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议论声再次响起。
“天哪,那不是林菀吗?她怎么把饭扣到裴昼头上了?”
“哪个裴昼?我们学校有这号人吗?怎么穿得这么破烂?”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贫困生,叫江……江什么来着,反正特别穷,一天打三份工那种。”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叫江厌!计算机系的那个高冷学神!原来他就是裴哥找的替身啊?”
“嘘!小声点!”
江厌?
不是裴昼吗?
我的脑子有点乱。
但很快,我就自己想通了。
肯定是裴家破产,怕他被人瞧不起,所以才改了名字!
对,一定是这样!
可怜的裴昼,连自己的真名都不能用了。
我看着他在水龙头下用力搓洗头发的背影,心里的愧疚和同情又一次占了上风。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用这么笨的方法。
等他冲洗干净,换上了一件备用的、同样陈旧的T恤后,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那份掉在他脚边的饭盒还完好无损。
我捡起来,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裴昼……啊不,江厌同学。”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个饭还是热的,你……你吃了吧,别饿着肚子。”
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拿走。”
“我不吃。”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块一样。
“为什么啊?反正也是免费的……”
“我说,”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拿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地上的那件脏衣服都不要了。
我又一次被丢在了原地。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委屈地撇了撇嘴。
这个人,脾气也太倔了。
但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需要帮助。
我不能放弃!
我爸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裴家对咱家有恩,现在裴家的独苗苗过得这么惨,我必须得管!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投喂未婚夫”大作战。
我知道他自尊心强,不肯接受直接的施舍。
于是我变着法子来。
他去图书馆自习,我会提前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放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和一份刚出炉的蛋糕,旁边再留一张“学姐加油”的匿名小纸条。
他去食堂吃饭,永远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我就会让食堂阿姨“不小心”手抖,把红烧肉盖在他的米饭上,钱算我的。
他晚上去操场夜跑,跑完后总能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发现一瓶功能饮料和一根能量棒。
一开始,他还会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但后来,大概是真的饿了,或者觉得这样推来推去很麻烦,他开始默默接受了。
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看我的眼神也依然是冷的。
但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慢慢破冰。
直到那天下午,我没课,闲着无聊,就想去看看我的“未婚夫”在干什么。
听他的同学说,他下午没课的时候,会去校外的一家工地搬砖。
我找到那家工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漫天尘土飞扬,刺耳的电钻声和工人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我一眼就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工人里,找到了他。
他戴着一顶不合尺寸的安全帽,身上那件单薄的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正费力地扛着一袋水泥,从卡车上走下来,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进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痛了。
堂堂裴家少爷,居然要来这种地方干这种粗活!
这得是多缺钱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冲了过去。
“裴昼!你快放下!”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我急了,跑过去想从他肩上把那袋水泥抢下来。
“你别干了!这个太重了!”
他似乎被我烦到了,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沾了灰尘的眸子在看到我时,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emen的喘息。
“我……”我看着他被水泥袋压得通红的肩膀,眼眶一热,“我来找你。你别干了,跟我走。”
“跟你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去哪?回你的温室里,看你大**怎么挥霍你爸的钱?”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又冷又硬。
我知道他又误会了。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急着解释,“我是想说,你不要做这个了,太辛苦了,而且很危险!”
“不辛苦,怎么赚钱?”他冷冷地反问。
“钱我给你啊!”我脱口而出,“你要多少,我都给你!你别再做这个了!”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果然,他脸上的嘲讽更深了。
“林大**,收起你那可怜的同情心。”
“我江厌,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说完,他扛着水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江厌……
他又一次强调了这个名字。
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吗?
是为了告诉我,破产后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和我匹配的裴昼,只是一个叫江厌的穷小子吗?
我好难过。
他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我不是同情,不是施舍。
我是他未婚妻啊。
养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行,我不能让他再在这里受苦了。
我当即拿出手机,找到了工地上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开门见山。
“喂,是王工头吗?”
“我是林菀,对,就是前几天给你们工地投资了一笔钱的那个。”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想让你把一个叫江厌的工人辞退了。”
“理由?理由就是我看着他不顺眼。”
“对,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这样,他就不能再来这里搬砖受苦了。
虽然他可能会生气,但总比累坏了身体要好。
我为我的机智点了个赞,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用力攥住。
我回头,对上了江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是你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