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看到了她,笑容同时僵在脸上。
顾子妍先跑过来,小脸上写满惊讶:“妈妈?你怎么来了?林阿姨呢?”
“今天妈妈来接你们。”沈念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上车吧,我们去买东西,周末要去露营。”
“露营?”顾子轩也走了过来,皱着眉头,“什么露营?”
“学校组织的亲子露营,我报名了。”沈念安打开车门,“先上车,路上说。”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后,车厢里一片沉默。沈念安从后视镜里看到,顾子轩正在给谁发消息,而顾子妍则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林阿姨说今天带我们去科学馆的。”顾子妍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带着埋怨。
“科学馆可以改天去。”沈念安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女儿,“你不想和妈妈一起去露营吗?”
顾子妍咬住嘴唇,没说话。
顾子轩抬起头:“妈妈,你会搭帐篷吗?上次学校活动,你连烧烤都不会。”
沈念安的心脏刺痛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不会可以学。而且,这次露营有专业教练,我们可以一起学。”
“林阿姨什么都会。”顾子妍小声嘀咕。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前方。她知道不能急,孩子们对林薇的依赖不是一天形成的,要改变也需要时间。
“我们先去买装备。”她对司机说,“去户外用品专卖店。”
***
晚上六点,沈念安带着大包小包和两个孩子回到家。购物过程不算愉快,孩子们对露营兴致不高,挑选装备时也心不在焉,但至少,他们没有直接拒绝。
“先把东西放房间,洗手准备吃饭。”沈念安指挥着佣人把购物袋搬上楼。
“太太,先生回来了。”张妈走过来,低声说,“在书房,让您过去一趟。”
终于来了。
沈念安点点头,对孩子们说:“你们先上楼,我一会儿就来。”
她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然后推门而入。
顾承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沈念安关上门,安静地站在书房中央,打量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前世她的丈夫也是商业精英,但气质温和许多。顾承泽不同,他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带着侵略性。难怪原来的沈念安会在他面前步步退缩——这种压迫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顾承泽结束通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念安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脸。他三十五六岁,五官深邃,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是那种典型的英俊却冷漠的长相。此刻,他的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她。
“听说你今天驳了林薇的面子?”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温度。
“我只是行使作为母亲的权利。”沈念安平静地回答,“接孩子放学,陪他们购物,准备周末的亲子活动——这些不都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吗?”
顾承泽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孩子们更习惯和林薇相处。你突然介入,只会让他们不适。”
“他们是我的孩子,顾承泽。”沈念安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血缘关系不是习惯可以取代的。而且,正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相处,才需要更多时间。”
“你有时间吗?”顾承泽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李医生说你的情绪还不稳定,需要静养。带孩子露营?你确定你能胜任?”
又拿医生说事。
沈念安笑了:“李医生是你找的,诊断报告是你收着的,治疗建议也是你转达的。顾承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需要的是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当成病人关在家里?”
顾承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反驳。
“还有,”沈念安继续道,“我在子轩和子妍房间里发现了泻药。十二岁和十岁的孩子,为什么需要常备泻药?你看过药品说明吗?长期服用可能造成依赖,影响肠道功能。”
“那是林薇推荐的,她说孩子们偶尔便秘。”顾承泽皱眉,“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我查了家里的医药记录,过去半年,孩子们每个月都会‘偶尔便秘’几次,而且总是在我试图亲自照顾他们之后。”沈念安盯着他,“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顾承泽沉默了,眼神变得锐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有人不希望我和孩子们关系太好。”沈念安缓缓道,“也许有人刻意制造‘妈妈照顾不周’的假象,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沈念安。”顾承泽的声音陡然变冷,“你知道你在指控什么吗?”
“我知道。”沈念安点头,“我在指控林薇系统性离间我和孩子们的关系。而且我有理由怀疑,她这么做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取代我——毕竟,你早就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床头了,她何必多此一举?”
顾承泽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结婚七年的妻子。
“你变了。”最后,他说。
“人都是会变的。”沈念安轻声说,“尤其是当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
顾承泽转过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既然你提到离婚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林薇怀孕了,我希望在孩子出生前,把手续办完。”
终于摊牌了。
沈念安走到书桌前,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看着顾承泽:“如果我签了,孩子们怎么办?”
“抚养权归我,你可以探视。”顾承泽公式化地回答,“赡养费不会少你的,足够你后半生无忧。”
“然后让孩子们叫林薇妈妈?让我的孩子在她的孩子出生后,变成可有可无的配角?”沈念安摇头,“顾承泽,我不会签的。至少在确定孩子们真正过得好之前,我不会放弃抚养权。”
“你拿什么争?”顾承泽冷笑,“你有工作吗?有收入吗?有稳定的精神状态吗?法庭会把孩子判给一个没有经济能力、还有心理问题的母亲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她的弱点。
但沈念安只是微微一笑:“那就试试看。”
她转身离开书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晚饭好了,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你应该和家人一起吃饭。”
***
晚餐桌上,气氛冰冷得像停尸间。
长条形餐桌,顾承泽坐在主位,沈念安坐在他对面,顾子轩和顾子妍分坐两侧。佣人们上菜时小心翼翼,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林阿姨今天没来吗?”顾子妍小声问。
“她有事。”顾承泽简短回答,看了眼沈念安。
“哦。”顾子妍失望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沈念安放下刀叉,看着女儿:“子妍,不喜欢吃西兰花?”
“嗯。”女孩点点头。
“那明天妈妈给你做其他蔬菜,西兰花饼怎么样?或者蔬菜浓汤?”
顾子妍惊讶地抬起头:“妈妈你会做饭?”
这个问题让沈念安心头一酸。原来的沈念安到底有多忽视孩子,才会让他们觉得母亲不会做饭?
“会一些,以后多做给你们吃。”她柔声说。
“林阿姨做的饭很好吃。”顾子轩突然插话,语气带着挑衅,“特别是意大利面,比餐厅的还好。”
沈念安看向儿子,十二岁的男孩正挑衅地看着她,像是在测试她的底线。
“那很好啊。”她平静地说,“不过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明天妈妈也做意大利面,你们尝尝看,给点意见?”
顾子轩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顾承泽全程冷眼旁观,没有参与对话。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孩子们匆匆吃完,说了声“我吃饱了”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沈念安没有阻止,她知道急不得。
“你现在的表演,能持续多久?”顾承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地问。
“这不是表演。”沈念安也放下餐具,“这是我作为母亲的本能。”
“本能?”顾承泽嗤笑,“沈念安,我们认识九年,结婚七年,你什么时候有过‘母亲的本能’?子轩和子妍出生后,你连抱他们都僵硬得像抱炸弹。是我请了三个保姆,才把他们带大。是你自己说,不知道怎么当妈妈,让我给你时间适应。七年了,你适应好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心上。沈念安不知道原来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此刻,她必须为那个可怜的女人辩护。
“人都会犯错,也会成长。”她站起身,“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孩子们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他们的母亲。”
“机会?”顾承泽也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沈念安,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所谓的‘不适应’,孩子们小时候生病,都是林薇整夜守着?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做’,学校的活动都是林薇代表家长参加?现在你想突然变成一个好母亲,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们的距离很近,沈念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
“晚总比不做好。”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试图改变过?只是每次**近孩子,总会发生一些‘意外’——他们突然肚子疼,突然情绪失控,突然需要林薇而不是我。顾承泽,你真的从没怀疑过吗?”
顾承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妈匆匆走进餐厅,脸色苍白:“太太,先生,不好了!**她......她肚子疼得厉害,在楼上哭呢!”
沈念安和顾承泽同时脸色一变,冲向楼上。
顾子妍的房间里,女孩蜷缩在床上,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捂着肚子,哭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子妍?”顾承泽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肚子......好疼......”顾子妍抽泣着,“像有刀在割......”
沈念安也走到床边,看到女儿痛苦的样子,心脏揪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疼痛突然发作,位置在腹部,伴随冷汗和哭泣......
“今天她吃了什么?”沈念安转头问跟进来的张妈。
“就......就是晚餐,还有下午接放学时,林**给的一盒饼干......”
“饼干?”沈念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什么饼干?子妍对什么食物过敏吗?”
“**对坚果过敏,特别是花生。”张妈说,“但林**知道的,她从来不会给**吃含坚果的东西......”
沈念安已经走到垃圾桶旁,里面果然有一个精致的饼干盒,还剩几块。她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花生油味道。
“叫医生。”顾承泽已经抱起女儿,准备送医院。
“等等。”沈念安拦住他,从饼干盒里拿出一块,又去顾子轩房间,果然在书桌上找到了同样的饼干盒。她拿起两块饼干,用纸巾包好。
“你干什么?”顾承泽皱眉。
“取证。”沈念安冷静地说,“子妍花生过敏,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林薇给的饼干里却有花生成分——是疏忽,还是故意?”
顾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送医院。”沈念安让开路,“但这两块饼干,我要送去检测。”
去医院的路上,顾承泽开车,沈念安抱着痛苦**的顾子妍坐在后座。女孩因为疼痛和恐惧,紧紧抓着沈念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妈妈......好疼......”顾子妍哭着说。
“不怕,马上就到医院了。”沈念安轻声安抚,用纸巾擦去女儿额头的冷汗,“深呼吸,尽量放松......”
透过车内后视镜,她看到顾承泽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到医院后,紧急处理,注射抗过敏药物,观察。一个小时后,顾子妍的疼痛缓解,沉沉睡去。
病房外,顾承泽和沈念安并肩站在走廊上。
“饼干我已经让人送去检测了,明天出结果。”顾承泽说,声音有些疲惫。
沈念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如果真的有问题......”顾承泽转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那要看结果是什么。”沈念安平静地说,“如果是疏忽,那么林薇就不适合再接近孩子。如果是故意......”她顿了顿,声音变冷,“那就是刑事犯罪。”
顾承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件事,在结果出来前,不要声张。”
“包括对林薇?”
“尤其是对林薇。”
沈念安转头看他,突然问:“顾承泽,你爱她吗?那个林薇?”
这个问题让顾承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如果你爱她,就应该希望她善良。”沈念安轻声说,“如果你不爱她,那么你现在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转身回到病房,留下顾承泽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脸色阴晴不定。
病房内,顾子妍已经睡着了,小脸上泪痕未干。沈念安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这个女孩说,还是对原来的沈念安说,“我来晚了。但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但沈念安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无论多难,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两个被卷入成人战争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