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门把手一转,旧账全回来林晏捏着门把手,指腹被金属冰得一跳。包间里有人笑,
笑声像拿勺子在碗沿刮,刮得我太阳穴一阵一阵发紧。“你们别逼他,他脸皮薄。
”女人的声音甜得发黏,“晏哥现在压力也大。”那句“晏哥”钻进耳朵,
我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上一秒还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推着床从我身边过去,
走廊尽头亮得晃眼。下一秒,鼻尖闻到的是热油和白酒的混合味,夹着一股劣质香烟的苦。
重生这种事,原来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它更像有人把我往回摁,摁进一口老井里,
井壁上全是我曾经擦不掉的指痕。门缝里又传来一句——“等会儿让他签了担保,
借个三十万,先把泽子那摊子撑过去。都是一家人嘛。”我胸口猛地一缩,
呼吸不自觉停了半拍。就是这句话。上一世这顿家宴,
我在一圈人的“都是一家人”里把自己签成了连带责任人——担保就是你替他背债,
他还不上,银行直接找你。那三十万像一根倒刺,从那天开始一寸一寸往我身体里扎,
扎到我妈住院,扎到我被裁,扎到我最后躺在那条消毒水走廊里,
连换药的钱都要跟人低头借。而今天,门把手在我掌心里转了一圈。我抬起眼,
眸子里全是冷水。周芸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旁边,手腕上那串旧玉珠轻轻碰着塑料袋,
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她看我停住,压着嗓子问:“怎么不进?你爸他们都在里头。
”“进。”我把门推开,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就是想起点事。”包间里烟雾未散,
圆桌上摆着一圈冷盘,油亮的花生米在灯下发着光。二舅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眼皮一掀:“哟,终于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摆谱呢。”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动作不紧不慢。视线扫过桌面——老式玻璃转盘,几个菜盘边缘有缺口,像被人啃过。
这些都跟上一世一模一样,连缺口的位置都没变。表哥赵泽靠在椅子上,手指夹着烟,
嘴角吊着笑:“晏子,坐这儿。今天你可得多喝点,家里人难得凑齐。”“喝可以。
”我把水壶拎起来,给我妈先倒了杯温水,“先让长辈吃口热的。”杯口冒起一点白雾。
周芸愣了一下,眼眶瞬间有点红,手指紧紧扣着杯壁。沈瑶坐在我对面,
妆精致得像刚从婚礼试妆台上下来,指甲是干净的裸粉色。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笑着朝我眨了下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刚才我还在替你说话呢。
”那句“替你说话”落地,我胃里却像灌了半杯冷油。上一世就是她这副样子,甜里带刀。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辛苦你了。”沈瑶眼睛一亮,像是以为我终于被她哄软。
二舅妈方梅夹着嗓子笑:“哎呀,瑶瑶多懂事。你看看你,找对象就得找这种的。
你现在工资多少来着?听你妈说在城里上班,挺体面的吧?”筷子敲在盘边,“叮”一声。
一圈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人等着我报个数字,好顺势踩一脚,也有人等着我露怯,
好顺势劝酒。我把筷子放下,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纤维磨得指腹发痒。
“工资不高。”我说得坦然,“够我和我妈过。”二舅啧了一声:“你看你这孩子,
一问就躲。男人嘛,挣多少不是重点,重点是得有房。你那套房现在还有贷款吧?月供多少?
”我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酒,是那股熟悉的烦躁。桌面上的转盘被人推了一把,
冷盘晃了晃。“月供我自己扛。”我抬眼,“问这个,是准备替我还?”空气像被人掐住,
安静了两秒。方梅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
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吗。”“关心我,就少替我安排。”我把酒杯推到一边,“我不喝空话。
”赵泽把烟摁灭,身子往前一倾,声音压低了些:“行行行,别呛长辈。你这人就是直。
那咱们说点实在的——”他指了指自己:“哥最近做点生意,差个周转。你也知道,
银行那边要担保人。你条件好,名字一签就过了。三十万,顶多俩月。
”那句“三十万”像一颗石子扔进我胸口,溅起一片冷浪。沈瑶也跟着柔声:“晏哥,
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你签了,大家就放心了,我也能跟着你踏实点。”她说“踏实”时,
眼神在我桌前那只车钥匙上停了一瞬。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眼神哄得心软,
觉得她是跟我一条心。我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掌心。
那里面有我刚才在门外就打开的录音界面,红点还在跳。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像把胸腔里那团旧火压回去。“担保可以聊。”我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是转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习惯——签字前我得看清楚东西。”赵泽松了口气,笑得更大:“这才对嘛!
你放心,合同我都带了。”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纸页边角略卷,
像被人揉过。我没急着伸手。指尖先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我更清醒。“还有。
”我看向沈瑶,“你手机借我一下,我给同事回个消息。今天要是出点事,
明天我就得被领导骂。”沈瑶没多想,把手机推过来,还顺手解了锁。屏幕亮起的一瞬间,
我看见通知栏跳出一条微信预览——“泽:他肯定会签,你别急,房子先过户再说。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嗡得耳朵发麻。上一世我不知道这句。这一世,
它就这么明晃晃躺在我眼前。我指尖轻轻一抖,立刻把震动压下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手指飞快点进聊天框,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三下就把那段对话截了图,发到我自己的小号。
整个动作不到五秒。沈瑶还在笑:“回完了吗?别又工作狂。”“回完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声音稳得像没起波,“你真贴心。”她满意地撩了下耳边的头发。
我把赵泽递来的合同翻开,第一行大字写着“个人连带保证合同”,
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网。二舅在旁边敲桌:“你看什么看?不就签个字。”“看清楚。
”我抬眼,“免得你们说我事后翻脸。”方梅赶紧插话:“你看嘛,你看。
你这孩子就是谨慎。”我把纸往转盘上推,让合同正对着所有人。“既然是家事。
”我笑了一下,“那就公开点。大家都看着,免得谁回头说我占便宜。”赵泽脸色微微一变,
马上又笑:“公开就公开。你想得周到。”我点点头,把手机抬起来,打开投屏界面。
包间墙上那台电视一直没开,黑屏像一只闭着的眼。我伸手按下遥控器,
电视“嘀”一声亮起。屏幕先闪出我的手机桌面,亮得刺眼。二舅愣住:“你干嘛?
”“签字前,我也给大家准备了点东西。”我说得轻轻的,“让大家也踏实点。”那一瞬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周芸的手紧紧攥住杯子,指节发白。
沈瑶眼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嘴唇却先僵了一下。赵泽的喉结上下滚动,
像吞了口没咽下去的酒。我把手机里的录音界面点开,红点停了,
界面上写着——“录音已保存”。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清晰,
像在给我打拍子。“别紧张。”我抬头看向桌边那一圈人,“我就放一分钟。
”第2节一句话按下去,满桌人都不会笑了播放键被我按下去的瞬间,
电视里先传出一段窸窸窣窣的杂音。接着,是门外那几句清清楚楚的笑声。
“等会儿让他签了担保,借个三十万,先把泽子那摊子撑过去。都是一家人嘛。
”二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滚出来,带着他惯有的油滑腔调,像把人脸皮往热锅上按。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太用力,连酒杯都震了一下。方梅脸色一下子红了,
红得发紫:“你……你这是录什么录?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没接她的话。
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木头闷响,像给对方的慌张盖了个章。“你们不是爱说一家人吗。
”我看着二舅,“一家人说话,怎么还怕让一家人听?”二舅的嘴张了张,
想笑出来糊弄过去,嘴角却抽了两下,像卡住了。赵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
“刺啦”一声。“晏子,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不信我?”他抬手指我,指尖都在抖,
“我做生意缺周转,你帮一下怎么了?你怎么还偷录音?”“偷?”我把酒杯往转盘上一放,
杯底磕出清脆一声,“我站在门外,你们嗓门大到走廊都听见。要怪,就怪你们太急。
”沈瑶抢先开口,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别转移话题!录音这种事很恶心的,
你知不知道——”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我已经把第二张截图点开,投到电视上。
白底黑字的聊天记录占满屏幕。“泽:他肯定会签,你别急,房子先过户再说。
”“瑶:你别在群里说,别被他看见。等签完再提。”字不多,却像一把刀,
精准地**桌上那点虚伪的热闹里。沈瑶的脸瞬间褪成了白。她下意识伸手去抢手机,
指尖还没碰到,我已经把手机往自己怀里一收。那动作不快,却让她扑了个空,
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翻我手机?”她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哭腔,
像急着把自己往受害者那边挪,“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看着她,胸口有一瞬间的发麻。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哭腔哄过去的。那天我也问过她为什么跟赵泽那么熟,她哭得妆都花了,
说我不信任她,说我配不上她的付出。我当时心软得像一团烂泥。这一世,
喉咙里那点发麻被我硬生生压成冷笑。“你手机刚才弹了通知。”我说,“我只是看见了。
”沈瑶眼睛一下子瞪大,像被戳穿,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完整一句。
二舅妈急得拍桌:“那也不能这样!你们年轻人的事,回去关起门说,
家宴上搞这个像什么样子!”“家宴上搞什么样子?”我把视线转向方梅,
“你刚才问工资、问月供、问房子名字该不该改的时候,有想过像什么样子吗?
”桌上一圈人都不吭声了。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是被我把话塞进喉咙里,塞得他们不敢张嘴。
赵泽眼神发狠,声音硬挤出来:“聊天记录算什么?你就因为几句话就要翻脸?
瑶瑶跟我聊两句怎么了?我们是表亲!”“表亲?”我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不进眼底,
“那你俩聊房子过户干什么?”这句话落下去,赵泽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喉结滚动得更厉害,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她……她是替你考虑,
怕你以后吃亏。”我点点头,像认真听完。“那我也替你考虑一下。
”我把手机切到通话记录,按下拨号键。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名是——“安信贷-催收”。
那不是我存的。上一世那堆网贷电话追到我手机里,追到我妈的手机里,
我被逼得只能把号码一个个备注下来。这一次,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号码。
**响了三下,对面接起,机械的女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您好,
请问您是赵泽的紧急联系人吗?我们这边——”“停。”我直接打断,声音不大,
却让整张桌子都一震,“今天家宴,人都在。你把刚才那段话再说一遍,大家听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照程序继续:“赵泽先生的借款已逾期,若今日仍未处理,
我们将——”“够了。”我按掉电话,屏幕熄灭。包间里像被人抽干空气。
赵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沿着鬓角往下滑。二舅猛地站起来,
杯子被他肘子一撞,白酒洒在桌布上,酒味一下子冲出来。“你疯了?”他嗓子发哑,
想吼又不敢吼得太大,“你这是要毁你表哥?!”我看着那摊酒渍,酒渍浸进桌布的纹理里,
像一块扩散的脏。“他逾期不是我造成的。”我说,“毁他的人,是他自己。
”周芸终于出声,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晏晏……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叫我小名/compiler、叫我全名都行,只有在担心到极点的时候,
才会叫“晏晏”。那两个字让我喉咙一紧。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心的温度把我从那段消毒水走廊里拽回来。“妈。”我声音放软,“我只是终于学会了,
不把你的日子拿去填别人家的坑。”周芸的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像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委屈全咽回去。沈瑶突然站起来,椅子撞到桌沿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眼泪刷地掉下来,
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攻击我的武器:“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结婚了?你就是找借口!
你这么算计,你还有没有良心?”她说“良心”时,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漂亮又狠。
我盯着她的眼睛,胸口那点旧情像一根潮湿的火柴,被我捏在手里,捏得断掉。“结婚这事,
我确实想清楚了。”我说。话出口的一瞬间,心脏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闷痛,但不慌。
“我不跟你结。”我补上后半句,“也不跟你们这家任何人签担保。”沈瑶猛地抬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凭什么?你耽误我这么久——”“耽误你?”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全是菜油和白酒的味道,“你把我当提款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在耽误我?
”她嘴唇张开,像要反驳。可那张投屏的聊天记录还挂在电视上,白底黑字,像一盏灯,
照得她连撒谎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二舅妈急得拍大腿:“那也不能这样!你把婚事搅黄了,
你妈以后怎么抬头?你让我们怎么跟外人说!”“外人?”我抬眼,视线扫过桌边一圈人,
“你们在这儿逼我签字的时候,有把我当自己人吗?”没人敢跟我对视。赵泽站着,
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我没躲,反而往前一步,把合同拿起来。
纸张在我手里轻轻抖了一下,发出“沙沙”声。“这份东西你们想让我签。
”我把合同撕成两半,撕裂声干脆得像撕开旧皮肤,“那我现在就当着大家面撕了。
”两半纸落在酒渍上,迅速被浸湿,字迹糊成一团。二舅的嘴唇抖了抖,
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终于不怕你们了。”说完,我把外套重新搭上肩,
转身扶起周芸。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我握紧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沈瑶追了两步,
声音尖得发破:“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求我!”门把手被我握住,金属还是冰的。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放心。”我说,“这一辈子,我不会再求你。
”门开合的那声“咔哒”像盖章。走廊里冷气扑面,吹得我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周芸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我们去哪儿?”我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里那块一直塌着的地方,终于像有人往里填了一把热土。“回家。
”我说,“回我们的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脚步踩在走廊的地砖上,
声音清清楚楚,一步一步,把上一世那些黏在鞋底的泥,全部踩碎、甩开。
第3节电梯门一合,噪音全追上来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轿厢里只有我和周芸的呼吸声。
她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得像刚洗过一盆冷水。我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些,掌心贴着掌心,
汗却越冒越快。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像有人拿指节在心口敲门。“别看。”她先开口,
声音轻得发虚,“他们说什么都别看。”“我得看。”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不看,他们就会自己编。”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还没完全打开,
电话已经跳出来——二舅。我按掉。又跳——方梅。我按掉。再跳——赵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那一串未接来电像一排钉子,钉得我眼皮发胀。周芸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像想劝,又怕我更烦。我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风大,别着凉。”她点点头,
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那面镜子,镜子里两个人的脸都白。刚出楼,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上一世这时候,我会去便利店买两瓶啤酒,
坐在车里等他们电话打够,再回去低头。这一世,脚步没停,直接带她回家。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门牌号上,像旧胶片。钥匙**锁孔那一瞬,
我手指停了半秒。上一世也有人在这扇门后等我——不是家,是讨债的催收,
是“都是一家人”的笑。门开了,屋里还留着中午出门前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和米香。
周芸换鞋时,手背碰到鞋柜边缘,疼得缩了一下。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她刚坐稳,
门铃就响了。叮咚——叮咚——像有人不耐烦地用指节砸。周芸整个人一颤,
眼神慌得发散:“不会……不会是他们吧?”我没回答,先从玄关拿起那只门链扣上。
再把猫眼盖掀开,凑过去看了一眼。二舅站在门外,脸拉得老长,身后是方梅,
旁边还杵着赵泽。楼道里冷,三个人却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脸上油光发亮。
赵泽抬手又砸了一下门,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开门!别装死!”周芸下意识要站起来,
我按住她肩膀。“你别动。”我压低嗓子,“坐好,听我。”她嘴唇发白,点头点得很慢。
我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隔着门问:“有事说事。”二舅的嗓门更大:“你把门打开!
你今天当着一桌人干那种事,你还想躲?”我把手机举到胸口位置,录音界面亮着红点。
“继续。”我说,“你把话说完整。”门外明显停了一下。方梅立刻接话,
声音变得尖细:“你录什么录?你还嫌不够丢人?你那段录音给我删了!还有截图!
你翻人家手机,你就是犯法!”她把“犯法”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听得想笑,胸口却先沉了一下。上一世他们最爱用这种词压我——只要听上去够吓人,
我就会退。我抬手按在门板上,木头微微震,震得掌心发麻。“你们进不来。”我说,
“别装作来讲道理的样子。”赵泽突然往前挤,肩膀顶着门缝:“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
你别把事情做绝!”门链被撞得“哗啦”一声。周芸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压着的吸气,
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我回头看她一眼,眼神示意她别出声。再转回来,
声音还是平的:“谈可以。先回答一个问题——你逾期的那笔钱,现在是不是还在滚?
”赵泽像被人踹了一脚,声音顿时断了:“你……你少胡说八道!”“我没胡说。”我说,
“电话是我打的,话是催收说的。”二舅在旁边咬牙:“那是他生意周转!你不帮,
他就完了!你是不是想看你表哥跳楼?”我胸口猛地一紧,呼吸不受控地重了一下。
这种话上一世也有。他们把别人的选择塞到我手里,再说“你要负责”。我慢慢吐出那口气,
像把火从喉咙里压回去。“别扣帽子。”我说,“他跳不跳楼,跟我签不签担保没关系。
真正想让他跳的人,是你们逼我签字那一刻。”楼道里安静了半秒。
方梅立刻转向另一套说辞,声音软下来,软得让人发恶心:“晏晏,咱们一家人,
别闹成这样。你把东西删了,瑶瑶那边我们替你说话,婚事还能继续。你看看你妈,
这么大岁数了,还要跟着你受气。”她把“你妈”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拿针戳我软肋。
周芸在沙发上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屈辱,又很快压下去。我喉结滚了一下,嘴里发苦。
“别提她。”我说,“你们配吗?”二舅像终于忍不住,直接吼:“你这小兔崽子!
你爸知道你今天干的事吗?你要把这个家拆了?”“我爸要是知道。”我停了一下,
指尖捏紧手机边缘,塑料壳硌得生疼,“那就让他来跟我说。”话音刚落,
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父亲。那两个字跳出来,我心脏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疼得发闷。周芸也看见了,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接吧……别把他也得罪了。
”我把电话接起,开了免提。父亲的声音一出来,就带着压不住的火:“你在哪?”“家。
”我说。“马上下来。”他喘着粗气,“楼下。”我皱了下眉,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像盯着这栋楼的眼。
父亲又开口:“你今天在家宴上干那种事,你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我指尖发凉,
掌心却出汗。“你做人,靠我签字撑着?”我问。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顶。
“你别跟我硬。”父亲压着声音,压得更凶,“你表哥那事先放一边。瑶瑶哭得不行,
她爸妈都气炸了。你赶紧道歉,把事圆回来。”**在窗框上,窗框冰得我肩胛骨一阵发麻。
“我不道歉。”我说,“该道歉的是他们。”父亲的呼吸明显重了,
像把火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录音、投屏、撕合同,你还觉得你对?
你把家里脸都丢尽了!”我喉咙里涌上一股热,眼眶却冷得发酸。上一世我躺在走廊里,
电话打给他,想让他来签个手术同意书。他那时候也说忙,说“你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现在,他却为亲戚的脸急成这样。“脸要是能当饭吃。”我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胸口发紧,“我妈就不会跟我一起喝凉水。”周芸在沙发上吸了口气,
眼睛一下子红了。父亲像被我堵住,过了两秒才硬声:“你下来。现在。”我把电话挂了。
门外三个人还在。二舅把耳朵贴门上,像偷听到了什么,立刻喊:“你爸都来了!
你还不开门?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把门链扣得更紧些,
声音淡淡的:“我给的说法就是——门不开,字不签,婚不结。
”赵泽的嗓子像被掐了一下:“你……你别逼我!”“我逼你?”我反问,
“你带着合同逼我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被逼?”他哑住,嘴唇抖了抖,像想骂,
又怕被录进去。我把录音界面晃了晃,红点亮得刺眼。方梅终于慌了,
声音发尖:“你真要闹到人尽皆知?你就不怕单位知道?不怕别人说你没教养?”这句落地,
我胸口一跳。下一秒,手机又震。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你在家宴上当众**视频,已经传开了,你等着吧。
”我盯着那行字,眼皮发烫,指尖却发冷。他们开始了。上一世也是这样,从亲戚群开始,
扩散到邻居,扩散到我公司。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怕了?
”门外有人嘲讽地笑了一声,像猜中我软肋。我抬手把猫眼盖扣上,
隔着门说:“你们想传就传。”楼道里安静了半秒。我补了一句:“不过记得传完整,
别剪掉你们逼我签担保那段。”这句话说完,我肩背的肌肉松了一点点,
像终于把那口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周芸在沙发上抹了下眼角,
小声问:“他们会不会……”“会。”我没骗她,“但我也不会再躲。”门外骂声又起。
我没再接,转身进屋,把门锁里外都拧紧。再走到周芸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
”我看着她,“这几天不管谁来、谁打电话,你都别开门,别应话。你只管吃饭睡觉,
其它交给我。”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声音却硬撑着:“你别乱来。”“我不乱来。
”我点头,“我只是不再让他们乱来。”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这次是公司群的@。
我没点开,先摸到杯子喝了口水,水凉得刺喉咙。周芸看着我,
声音发颤:“是不是单位……”“没事。”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上“嗒”一声,
“明天我去解决。”我说这句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跳得很凶。但手没抖。
第4节他们把我拖到台前,我就把灯打亮第二天早上,公司电梯里有股咖啡味,
混着新换的地毯胶水味。我站在镜面墙前,看见自己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像熬了一夜。
手机屏幕上,消息一排排跳。亲戚群里有人@我。同学群里有人问“你咋了”。
还有个陌生小号发来一段**视频——画面是我在包间开电视的背影,
配文写着“某男**亲戚,性格阴暗”。我盯着那句“**”,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胃里像拧着一根麻绳,拧得我发疼。上一世我会急着解释,解释到最后,话变成求饶。
这一世,我先把那段**视频保存。
再把聊天记录截图、录音文件、催收电话的通话录音按时间顺序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不让任何一句话被他们剪掉。电梯到十九楼,门开。我走进办公室,
工位上的绿植叶子有点卷,空调风吹得纸张边缘轻轻翘起。同事老许抬头看我,
眼神复杂:“晏子,HR让你一来就过去。”“我知道。”我把电脑包放下,
拉链拉开时“嗤”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老许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别冲。
”我点点头,喉咙里发紧:“谢了。”HR办公室门口,我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HR经理,另一个是我们部门的主管。主管把手里的笔放下,
脸色不太好看:“你昨天家宴那事……怎么传到外面去了?”我没坐,先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文件夹页面打开。“有人剪视频带节奏。”我说,“我来把完整的给你们看。
”HR皱眉:“你确定要在公司处理家事?”“不是处理家事。”我盯着她,“是处理谣言。
”主管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吧。”我点开录音,没放太长,
只放了那句最关键的——“等会儿让他签担保,借个三十万”。音响里二舅的声音一出来,
HR的眉头就皱得更紧。我按掉,换成聊天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停在“房子先过户再说”那行字上。HR抿了下唇:“这是你未婚妻?”“前未婚妻。
”我纠正,声音很稳。主管愣了一下:“你们……分了?”“昨天就分了。”我说完,
胸口还是闷了一下,像有人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肋骨。但那股闷很快散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HR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视频那段,我们会让法务……咳,
我们会让行政联系平台删帖,至少公司不会因为这件事给你处分。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不要在公司引发更大的冲突。”她说“更大的冲突”时,目光明显往门口飘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外走廊尽头,隐约有脚步声,急促、杂乱。我刚想问,
手机突然响了。周芸。我接起电话,刚贴到耳边,就听见她压着哭腔的声音:“晏晏,
他们来楼下了……带着好几个人,说要把我‘接回去说清楚’……”我胸口一紧,
指尖瞬间发凉。“别开门。”我压低声音,呼吸却乱了一拍,“你把门链扣上,窗户关好。
谁敲你都别应。”“我没开。”她吸着鼻子,“可他们在楼下喊,
邻居都出来看了……”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得我眼前发黑。上一世就是这样,
他们用围观把我逼回去。我用力眨了下眼,把那股眩晕压下去:“你把手机开免提放茶几上,
别挂。我现在下楼找物业。”挂掉电话前,我又补一句:“你要是怕,
就把厨房那把长柄勺拿出来,放手边。别想着跟他们讲道理。”周芸“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点头。我把电话放到桌上,抬头看HR和主管:“我妈那边被堵了,我得回去。
”主管脸色变了变:“你别冲动。”“我不冲动。”我拿起电脑包,肩带勒在掌心,
勒得我手心发疼,“我只是不允许他们碰她。”我走出公司,电梯下行时,
镜面里我的脸绷得很紧。手机还开着免提,
周芸那边传来楼道里乱糟糟的声音——“周芸你出来!你儿子把我们害惨了!
”“你给我开门!你儿子录像那事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不出来,
我就在这儿喊到你单位都知道!”那一声声像钉子,钉在我太阳穴上。我握紧手机,
指关节发白。到了小区,我一路小跑。风从鼻腔灌进去,冰得我肺里发疼。
楼下果然围了一圈人。二舅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抖在地上。方梅拎着嗓子喊,
旁边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像是她叫来的“帮腔”。赵泽靠着墙,眼神阴沉,
盯着来来往往的邻居,像在盘算下一句怎么更狠。我走过去,脚步在地砖上踩得很响。
有人先看见我,立刻扬声:“哎哟,正主来了!”二舅把烟头一摁,
抬手指我:“你来得正好!把你妈叫出来!你们母子俩今天必须给个交代!”我停在台阶下,
没上去。视线扫过围观的人群,有认识的邻居,有不认识的外卖员,
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一张张脸,像一面面镜子。上一世我会怕这些镜子。这一世,
我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他们。“你们要交代?”我问,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方梅的尖嗓子。她愣了一下,立刻冲上来:“你别拍!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往后退半步,脚跟稳稳踩住台阶边缘。“你们堵我家门口喊,隐私在哪?”我反问。
方梅张嘴要骂,声音却卡了一下。二舅见状,换了个更狠的角度:“你录音投屏,
你把亲戚的脸往地上踩!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你把那些东西删了!再给瑶瑶家道歉!
婚事继续,不然——”“不然怎样?”我盯着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准备放大招:“不然你在这小区别想住!你妈也别想清静!”这句话落地,
周围的窃窃私语更密了。我胸口猛地一热,血往头上冲。下一秒,
我听见周芸在电话那头吸气的声音,她在屋里听见了。我把那股热硬生生压住,
嘴角反而抬了一下。“说完了?”我问。二舅被我这笑弄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先抬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声:“妈,别出来,门锁着就行。”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我再低头,看着二舅:“你刚才说我踩你们的脸。
那我问一句——你们逼我签担保、算计我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也是我的脸?
”方梅抢着插话:“你别胡说!谁算计你房子了?你这是栽赃!”“栽赃?
”我把手机屏幕朝围观的人转了转,截图那行字清清楚楚,
“房子先过户再说——这是谁说的?”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那两个帮腔的女人互相看了眼,声音明显小了。赵泽脸色一沉,想上来抢手机。
我往旁边一侧身,肩膀擦过单元门的铁扶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更清醒。“你敢动我手机一下。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就把你逾期的催收电话外放给大家听听。你不是爱面子吗?
我给你面子到彻底。”赵泽脚步硬生生停住,嘴唇抖了两下,像想骂,又骂不出来。
二舅被我一句话顶得脸发红,转头冲周围人解释:“你们别听他胡扯!小年轻不懂事,
瞎折腾!”我把手机音量调大,点开录音,放出那句“等会儿让他签担保”。
声音在小区门厅回荡。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二舅的脸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嘴角抽搐,想抢我的手机,又不敢。方梅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个字:“你——”我看着她,
慢慢把录音按掉。“结巴了?”我问。这句话出口,我胸口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松得我差点喘出笑。但我没笑得太明显。因为周芸还在楼上,哪怕赢一寸,
也不能让她再受一寸惊。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单元门口,挡住他们看向楼道的视线。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说,
“你们再来堵门、再喊、再造谣——我就把你们逼我签担保的录音、算计我房子的截图,
原封不动发到亲戚群、发到你们朋友圈。谁爱看热闹,就让谁看**。”二舅嘴唇抖得厉害,
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威胁!”我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说完,
我把手机举高一点,镜头扫过围观的人:“各位邻居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了。
今天谁要是听见了什么难听的,麻烦帮我作个证——是他们先堵门的。”有人咳了一声,
有人低头走开,也有人小声说:“哎呀,家里这事……唉。”我不需要他们站队。
我只需要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个会被逼到角落里的人了。二舅还想开口,
楼道里突然传来电梯门开的声音。物业的人上来,皱着眉:“谁在这儿闹?影响居民了。
”我立刻把手机收回胸前,先对物业点了下头:“麻烦您了,他们在我家门口聚众喧哗。
”物业看向二舅他们,语气明显不客气:“散了,散了。再不散我就按规定处理。
”方梅嘴硬:“我们是亲戚!说两句怎么了!”物业冷着脸:“亲戚也不能堵门喊。
你们走不走?”二舅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我一眼,咬着牙:“行,你有种。
你别后悔。”“我不后悔。”我说这句时,胸口发热,手心却发凉,“后悔的是你们。
”他们散开时,赵泽回头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条湿冷的蛇。我没躲,直直回看过去。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我才上楼。门开的一瞬间,周芸站在玄关里,手里真攥着那把长柄勺,
指节发白。看见我,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吸着气,像憋了很久。
我把门关上,反锁。再把她手里的勺子拿下来,放回厨房。“没事了。”我说。
周芸抬手想擦眼泪,手背却抖得厉害。我把纸巾塞进她掌心:“擦。”她擦着擦着,
突然哽了一声:“他们怎么能这样……”我胸口一酸,鼻腔发胀。我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用力,像把她从上一世那条走廊里抱回来。“因为以前我们太好说话。”我低声说,
“从今天起,不了。”周芸在我肩头点头,泪水把我衣服洇湿一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