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镜咸通十四年秋,长安城浸泡在连绵阴雨中。西市东南隅的崇化坊,
原本是胡商聚居的热闹所在,如今却显出几分寥落。战乱的消息像瘟疫般在坊间流传,
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些仓皇的神色。坊墙一角有家不起眼的店铺,门脸窄小,
黑底金字的招牌早已斑驳——“宝明斋”三字依稀可辨,专营古玩杂项,兼做修补。
店主姓孟,单名一个“琢”字,五十余岁,清癯身材,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终日坐在店堂深处那张花梨木大案后,就着天窗透下的光,摆弄那些残缺的器皿。
他不爱言语,生意也清淡,却似乎并不着急,仿佛开店不为营生,只为消磨时光。这日午后,
雨势渐收,只剩檐角断续的滴水声。一个头戴破毡帽、浑身泥浆的汉子闪进店来,
怀中紧紧搂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事,神色慌张,不住回头张望。“店家,收…收物件么?
”汉子声音沙哑,带着关外口音。孟琢抬起眼,放下手中粘到一半的越窑青瓷片,
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且看。”汉子哆嗦着解开缠了三层的油布,
露出里面一截黑沉沉的长条木匣。匣子样式古拙,乌木质地,两端包着锈蚀的铜角,
正面阴刻着缠枝蔓草纹,正中却是一面模糊的圆形图案,似是铜镜轮廓,又因年代久远,
纹路漫漶不清。“这是……”孟琢眼神微凝。“俺、俺是凤翔来的,路上不太平,
缺盘缠……”汉子语无伦次,“这匣子是俺在老家后山一处塌了的古坟里…捡的。
里头是面铜镜,看着有些年头了,您给瞧瞧,值几个钱不?”孟琢不语,
示意他将木匣放在案上。汉子依言放下,手指触到匣盖时,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孟琢从案下取出白棉布手套戴上,这才探手,指尖轻触铜扣。扣已锈死,他取来小剪,
滴上些化锈的草酸水,静待片刻,只听“咔”一声轻响,铜扣弹开。匣盖掀起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逸散出来。不似墓土的阴湿,倒像深井水汽,清冽,却沁人骨缝。
连一旁探头探脑的汉子,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匣内衬着褪色的暗红锦缎,已朽了大半。
锦缎之上,静静卧着一面铜镜。镜约八寸圆径,边缘略厚,背钮作瑞兽蹲伏状,兽首回望,
形态古拙。镜背满工,以高浮雕技法刻出山海云气纹,其间仙山楼阁、灵兽珍禽,繁而不乱,
栩栩如生。奇异的是,那纹饰中心,并非惯常的钮座,而是一片光滑的凹面,
打磨得极为平整,竟能微微映出人影,只是影像是倒置的,看着十分别扭。
镜面则被一层厚厚的、青绿色的铜锈覆盖,斑驳陆离,早已照不见人。但锈色之下,
隐约有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水底游鱼,一闪而没。孟琢凝视良久,指尖悬在镜背上空,
终未落下。他抬眼看向汉子:“何处所得,实说。”汉子脸色白了白,避开他的目光,
嗫嚅道:“真是…真是坟里捡的……”“此镜名‘山海照’,乃前朝方士炼器,
非寻常墓葬之物。”孟琢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镜背凹面可聚山川地脉之气,
镜面锈蚀非天然,乃以秘药养炼所致,遇生气则活。你身上带的,不是土腥,
是尸气——且不止一人的尸气。此镜出土,必已见血。是也不是?”汉子如被雷击,
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半晌,忽然“扑通”跪下,
连连磕头:“先生明鉴!先生救命!俺、俺不是故意的!那坟塌了一半,俺以为有宝,
和同村两个伴当一起摸进去……镜子就摆在石台上,旁边还有些烂了的绸子……王三手快,
一把抓了镜子,对着自己一照,就、就……”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眼中充满恐惧:“就定在那儿不动了!俺叫他不应,推他也不倒,凑近了看,他眼睛还睁着,
可眼珠子里……眼珠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俺,是、是镜子上那些山啊海啊,还会动!
李四吓坏了,夺了镜子想扔,结果自己也……也僵了!俺魂都飞了,
抢了镜子塞进匣子就跑……出来没两天,就听说那坟彻底塌了,
王三李四……没出来……”汉子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孟琢静静听着,目光又落回镜上。
镜背凹面倒映着天窗漏下的微光,那光晕流转,竟似真有云气在其中缓缓游动。“此物凶煞,
留之必遭其害。”孟琢终于开口,“念你无知,镜我留下。你速离长安,
归乡后寻一佛寺道观,捐些香油,虔心忏悔,或可解厄。切记,此生勿再近古墓,
勿再生贪念。”汉子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接过孟琢递来的一小袋开元通宝,
看也不敢再看那镜匣一眼,连滚爬爬冲出门去,消失在潮湿的巷弄里。店堂重归寂静。
雨又渐渐沥沥下了起来。孟琢没有立刻合上匣盖。他起身,闩了店门,落下门板。回到案前,
他并未再戴手套,只以净水洗了手,拭干。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极轻地,
触向镜背那片光滑的凹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润,
像触到上好的古玉。紧接着,一股细微的吸力传来,仿佛那凹面是个无形的漩涡,
要将他指尖的血气、乃至神魂,都吸入一丝。孟琢迅速收手。指尖并无异样,
但那瞬间的感觉,无比清晰。他取来素绢,小心将镜子从匣中取出,翻转,镜面朝上。
青绿色的锈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活物的斑驳质感。
他凝视着那片锈蚀,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某种更深邃的东西。许久,
他取来一只尺余高的紫檀木座,将铜镜面朝下,背钮卡入座上特制的凹槽,稳稳安置。
镜背的山海纹饰与凹面,便完全展露。他又移来一面常见的梳妆用铜镜,
摆在“山海照”对面,调整角度,让窗光经梳妆镜折射,恰好投入“山海照”背面的凹面。
奇异的事发生了。那束微弱的光线,射入凹面后,并未消散,
反而在凹面中心凝聚成一点极亮的光斑。光斑溢出,竟在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依稀可见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甚至似有飞鸟掠过的痕迹——正是镜背浮雕图案的放大倒影,却比雕刻本身更加灵动,
恍若真实。孟琢屏息看着。他知道,这只是“山海照”最粗浅的显化。此镜的真正诡谲之处,
绝不仅此。他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只留天窗那一点自然光。店堂内昏暗下来,
那光影却似乎更清晰了些。他看着光影中缓缓流动的“云气”,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古之秘器,多有灵异,然福祸相依。尤以镜鉴之物,贯通阴阳,映照虚实,最易滋生不祥。
若遇‘山海照’……切记,镜非镜,渊也。临渊之人,易为渊噬。”当时年少,
只觉师父言辞玄虚。如今亲眼得见此镜,方知字字千斤。“渊……”孟琢喃喃自语,
目光落在那片朦胧光影上。光影流转,那“山”仿佛在长高,那“海”仿佛在涨潮。
他看得久了,竟有些恍惚,觉得那光影深处,并非死物投射,
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微微荡漾的入口。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光影边缘,
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云,也不是鸟。像是一只手。一只极其苍白、纤细的手,
自光影的“山”后探出,指尖似乎还在微微勾曲,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招手。
孟琢心头一凛,定睛再看。光影依旧,云山渺渺。哪有什么手?是光线的错觉,
还是连日的阴雨,让自己也心神不宁了?他揉了揉眉心,将梳妆镜挪开。那光影瞬间消散。
“山海照”静静地立在座上,背凹如一口深邃的古井,倒映着昏暗的店堂,
也倒映着他自己微微变色的脸。他将铜镜重新装回乌木匣,锁进大案最底层的暗格。
铜钥插入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清晰。窗外,暮色四合,
秋雨又缠绵起来,打在瓦上当当作响,如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孟琢走到门边,
透过门板缝隙向外望去。湿漉漉的街道空无一人,对面屋檐下挂着的褪色灯笼在风里摇晃,
在地上投出变幻不定的、鬼魅似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汉子说的:王三眼珠子里,
映出的是镜上的山海,还会动。镜中的山海,究竟是死物,还是活物?那探出的手,
又是什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长安城的秋夜,
似乎比往年更寒、更长了。暗格之内,乌木匣中,那面名为“山海照”的古镜,
在绝对的黑暗里,镜背的凹面,似乎极轻微地,闪过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沉睡巨兽,
缓缓睁开的眼帘。2明嘉靖·市井诡谭嘉靖三十四年,北京城。内城西南角的白纸坊一带,
不如东西市繁华,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沿街多是小手工作坊、杂货铺、茶馆酒肆,
间或有些算命卜卦、代写书信的摊子,烟火气十足,也藏着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坊尾有家“集古斋”,门面比当年的“宝明斋”稍大,却也旧得很。掌柜姓吴,名慎之,
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一副精明商贾模样,实则眼力颇毒,
对金石古玩、尤其是铜玉杂项,颇有见地。这店是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的,
据说祖上在关中也是开当铺的,有些根基。时值初夏,午后闷热。吴慎之摇着折扇,
正与一位熟客鉴赏新收的一尊鎏金铜佛像,小伙计阿吉在门口掸灰。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夹杂着哭喊叫骂声。吴慎之皱了皱眉,示意阿吉出去看看。不一会儿,阿吉跑回来,
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掌柜的,是打西边来的难民,一家子,当家的好像疯了,
正被坊正和几个闲汉扭着,他婆娘娃娃哭得那个惨……”话音未落,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已被拖到店门不远处。那汉子双目赤红,力大惊人,
三四个壮汉竟有些按他不住,口中嗬嗬作声,含糊嚷着:“镜子!还我镜子!
镜子里……镜子里有人!他在看我!他在替我活!”坊正是个干瘦老者,
气得胡子直翘:“胡吣什么!光天化日,哪来的镜子妖人!定是染了瘟病发了癔症!
快捆了送官,莫惊扰了街坊!”那汉子的妻子,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
扑上来抱着坊正的腿哭求:“老爷开恩!我家男人不是疯子!是从陕西逃难来的,
路上…路上捡了面古怪镜子,自打照了那镜子,就一天天不对劲,总说胡话……镜子,
镜子当给贵店了!求老爷作主,把镜子还我们,兴许我男人就好了!”说着,
她伸手指向集古斋的招牌。众人目光“唰”地投向店内。吴慎之脸色一沉。
那坊正看向吴慎之,拱拱手:“吴掌柜,可有此事?”吴慎之放下折扇,走到门口,
对那妇人冷冷道:“这位娘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集古斋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
你何时来当过镜子?当票何在?”妇人哭道:“就、就前日晌午,我男人拿来的,
说当点钱买粮……我后来才知是镜子!当票…当票被他撕了!他说那票子上的字会动,吓人!
”围观者一阵窃窃私语,有信的,有不信的,大多觉得这妇人急昏了头,胡言乱语。
吴慎之心中却是一动。前日晌午,确有个落魄汉子来当过一面铜镜,镜身满是绿锈,
看不出好歹,唯独镜钮造型奇特,像只回头异兽。他见其古拙,像是唐以前的东西,
便压低价收了,随手丢在后堂杂物堆里,还未及细看。那汉子当时神色恍惚,拿了钱就走,
确未索要当票——这行里,死当才不给票,活当无票则无从赎取,本是可疑处,
但吴慎之贪其价贱,也未深究。难道……他面上不动声色:“娘子,你既无当票,空口无凭。
念你一家可怜,你丈夫病重,我赠你些钱钞,速去请医抓药是正经,休要在此纠缠,
毁我店誉。”说着,示意阿吉取几百文钱来。那妇人却不肯接钱,只一个劲儿磕头,
哭求镜子。那被按住的汉子挣扎更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瞪着吴慎之,
那眼神混浊狂乱,深处却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清明与绝望,仿佛透过吴慎之,
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怖之物。吴慎之被他看得心头一寒。坊正已不耐烦,挥手让人将汉子拖走,
妇人哭喊着追去,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一地狼藉与窃窃私语。回到店中,
吴慎之没了赏玩佛像的心思。他踱到后堂,在堆积杂物的角落翻找片刻,
果然找到那面用破布裹着的铜镜。入手沉甸甸,冰凉。他揭开破布,镜身绿锈斑斑,
与那妇人所说无异。他找来细布,蘸了些清醋,轻轻擦拭镜钮和边缘少许。锈迹下,
露出暗金色的铜质,以及……极为精细繁复的浮雕纹路一角。吴慎之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工艺,绝非寻常之物。他点亮油灯,凑近了仔细观瞧。镜背纹饰被锈蚀大半,
但隐约能看出山海云气、仙兽楼阁的轮廓,风格高古,气象恢宏。更奇的是,
镜背中央并非钮座,而是一处光滑的凹陷。他想起父亲生前闲聊时提过一嘴,
说古玩行里有个极隐秘的传说,关于一面叫做“山海照”的邪镜,出于前朝方士之手,
能照见非常之物,摄人心魄。但传说终究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难道就是此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镜子翻转。镜面更是锈得一塌糊涂,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青绿色的苔藓,
完全无法映照。但就在他翻转的刹那,油灯的光掠过镜面,那些锈迹之下,
似乎有极淡的暗金色流光,倏忽一闪,如同深潭底部,有活物翻了个身。吴慎之手一抖,
镜子差点脱手。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灯影晃动。但心底那点寒意,
却挥之不去。他将镜子拿到前堂,置于案上,就着窗外天光再次审视。午后阳光炽烈,
镜子在光下却依旧显得阴沉沉的,那些铜锈仿佛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呼吸,
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变幻色泽。“掌柜的,您看这……”阿吉凑过来,好奇地打量。
“莫碰!”吴慎之低喝一声,吓了阿吉一跳。他也觉自己反应过度,
缓了语气道:“此物…或是古墓出来的,阴气重,你年轻火力弱,少沾为妙。
”阿吉缩缩脖子,退开了,嘴里嘟囔:“那一家子说得邪乎,
难道是真的……”吴慎之没理他,心中挣扎。这镜子若真是传说中的“山海照”,
恐怕不是吉祥之物。今日那汉子的疯状,妇人的哭诉,皆指向此镜不祥。按说,该尽快脱手,
或干脆深埋了事。可……这镜子的工艺、年份,又实在诱人。若是除了锈,好好清理,
再寻个识货的豪客,说不定能卖出天价。富贵险中求,他吴慎之在这行当摸爬滚打十几年,
什么古怪东西没见过?一面铜镜而已,还能真吃了人不成?贪念一起,便如野草滋生。
他吩咐阿吉关上店门,今日早些打烊。自己则带着镜子,回到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他先以清水软布擦拭,无效。又用细盐加醋调成糊,小心敷在锈蚀处。等待时,
他不由自主地,目光总被那镜背中央的凹陷吸引。那凹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虽也蒙着铜锈,
却比周围亮些,像一只空洞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凹面。触手温凉。
似乎……比镜体其他部位更润一些。忽然,他感到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力,
仿佛那凹面是个微型漩涡。同时,耳边“嗡”地一声轻响,眼前景物似乎模糊了一下。
吴慎之猛地缩手,心跳如鼓。再看手指,并无异样。是错觉,一定是太紧张了。
盐醋糊起了一些作用,边缘处少许锈斑脱落,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纹路。他精神一振,
贪念更胜。寻来更专业的除锈药水——那是他从一个老铜匠那里重金求来的方子配的,
平日舍不得用。他用棉签蘸了药水,屏住呼吸,轻轻点向镜面一处凸起的锈痂。
“嗤……”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处锈痂竟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随即,锈迹迅速消融褪去,
露出下面光可鉴人的铜质——但并非寻常铜镜的黄色或银白,
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金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露出的铜质上,
清晰地映出了吴慎之自己的脸——可那张脸,在镜中,是倒着的。吴慎之手一抖,棉签掉落。
他死死盯着那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光洁的镜面。倒影中,他自己的眼睛也正倒着,与他对视。
眼神惊惶,扭曲。他猛地将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大口喘气。背上已惊出一层冷汗。邪门!
太邪门了!可过了一会儿,好奇心与贪欲,又像两只爪子,慢慢挠着他的心。
万一……只是铸造或打磨时的特殊工艺造成的倒影效果?毕竟镜背有凹面,
也许对镜面成像产生了某种奇异影响?他再次鼓起勇气,拿起镜子。这一次,
他不再试图除锈,而是找来一面普通铜镜,调整角度,让窗外夕阳的光,透过普通铜镜,
反射到“山海照”背部的凹面上。如同两百多年前,长安宝明斋中的孟琢所见,
一束光投入凹面,在空气中漾开一片朦胧的光影,山海微缩,云气浮动,宛若仙境。
吴慎之看得呆了。这奇景,他从未见过。那光影如此真实,如此……诱人。他忽然觉得,
之前那些恐惧,实在可笑。这分明是件至宝!是无价之宝!那一家子村夫愚妇,无福消受,
反而诬宝为妖。合该此镜归我吴慎之!他心旌摇曳,忍不住更凑近些,
想看清光影中那些细节。仙山之上,似乎真有亭台楼阁;云海之中,仿佛确有珍禽翱翔。
光影流转,似乎还有潺潺流水,有林木摇曳。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光影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云,也不是鸟。就在那仙山楼阁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影。
人影极其模糊,背对着他,似乎在眺望远方,又似乎在……等待。吴慎之揉了揉眼睛。
人影还在,甚至,似乎微微侧了侧身。是光影变幻的把戏?还是……他看得入了神,
浑然不觉书房内的光线正在渐渐暗下,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掠过窗棂。那光影也随着变暗,
却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他甚至觉得,有微风从那“山”中吹来,带着草木清香。然后,
他看见那个人影,缓缓地,转过了身。光影朦胧,看不清面目。但吴慎之能感觉到,
那“人影”在看他。不是随意地看。是凝视。穿透了虚幻的光影,穿透了镜子,
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上。紧接着,他耳边响起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仿佛近在咫尺。吴慎之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后退,撞翻了椅子。光影瞬间破碎消散。
铜镜“哐当”一声掉在书桌上,镜面朝上。惊魂未定中,吴慎之低头,看向镜面。
那些厚重的、青绿色的铜锈,不知何时,竟自行褪去了一大片,露出碗口大小光洁的镜面。
镜面幽深,清晰地映出书房的情景,映出他惨白惊骇的脸。然而,镜中的书房,有些不同。
书架的摆放角度似乎变了,窗外透进来的天色,不是将尽的昏黄,
而是一种沉闷的、雨前的铅灰。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镜中倒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并非此刻惊恐万状的表情,而是……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甚至有些空洞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与他本人截然不同。镜中的“他”,正透过镜面,静静地看着现实中的他,
然后,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轮到你了。
”“啊——!!!”吴慎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铜镜!
“砰!”金石交击的巨响。铜镜被砸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镜面……竟然丝毫无损。那光洁的、映出诡异倒影的一圈,依旧清晰。
而镜中那张微笑的、属于“他”又不像他的脸,依旧在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
吴慎之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裤裆间一片湿热。他连滚爬爬地扑向书房门,想要逃出去,
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从外面锁死了。他疯狂拍打、嘶吼:“阿吉!阿吉!开门!开门啊!
”门外寂静无声。整座宅子,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地上那面静静躺着、却仿佛拥有生命的铜镜。镜面幽光流转,倒映着屋顶的梁椽,
也倒映着吴慎之崩溃扭曲的身影。镜中那个“他”,依旧微笑着,缓缓地,抬起了手,
指向门外,又指了指吴慎之,然后,手指弯曲,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吴慎之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呜咽,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中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他”,又越来越不是他的倒影。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窗纸。书房内,只有铜镜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天光,
泛着幽幽的、暗金色的冷辉。3民国十年·津门雨夜民国十年,天津卫,秋雨连绵。
法租界边缘,临近老城厢的梨栈大街,是华洋杂处、新旧交融之地。
欧式小洋楼与中式铺面比邻,电车叮当声里夹杂着小贩吆喝,
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与长袍马褂的遗老擦肩而过。空气里飘着咖啡香、油炸果子味,
还有隐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烟膏的甜腻。街角有家“鉴古山房”,门面不大,
装潢却中西合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
红木多宝格里摆着些铜炉石雕。掌柜姓陈,名其澜,四十许人,戴金丝边眼镜,
梳着整齐的分头,长衫外有时套一件西式马甲,说话办事既有老派商人的圆融,
又带点新派人物的爽利,在津门古玩圈里,算是消息灵通、路子颇广的人物。这日傍晚,
雨下得正紧。陈其澜送走一位来看宣德炉的日本客人,刚回到柜台后,端起微凉的茶,
就听见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
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被雨淋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角,眉眼间书卷气很浓,
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惊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指节泛白。“掌柜的,
”年轻人声音有些哑,带着江浙口音,“您…您收古物么?”陈其澜放下茶盏,
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收,自然收。先生有什么好物件,不妨拿出来瞧瞧。
”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那蓝布包袱,包袱不大,看形状,像是包着一方匣子。
年轻人却犹豫了,回头看了看玻璃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街,又转向陈其澜,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挣扎:“东西…有些特别。掌柜的,您这儿说话……方便么?
”陈其澜心中一动,面上笑容不变,抬手示意:“里面请。阿福,看茶。
”小伙计阿福应声端来热茶。陈其澜引着年轻人进了后堂的小客厅,关上格扇门。这里安静,
临街的雨声也变得模糊。年轻人捧着茶杯,却不喝,只是暖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陈其澜也不催促,慢慢品着茶,等他开口。“掌柜的,”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东西……是我家祖传的。传了好几代,有…有些古怪。家父临终前再三叮嘱,此物不祥,
务必寻一深谙玄理、福德深厚之人,或可镇之,否则…否则最好寻一处无人深潭,沉了它。
”陈其澜眉头微挑:“哦?既是祖传,想必珍贵,为何要沉?”“因为…因为它会害人。
”年轻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意,“我家本是绍兴书香门第,祖上曾在晚明为官,这镜子,
据说便是那时得来的。历代相传,却无人敢用,只深锁于祠堂密室,每逢朔望,焚香叩拜,
名为供奉,实为镇押。即便如此,家中也屡出怪事。曾祖壮年暴卒,祖父晚年疯癫,
自言常于镜中见异人。到家父这代,更是……更是……”他哽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陈其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令尊如何?”年轻人闭上眼,
痛苦道:“家父本是中学教员,性情温和。三年前,家乡遭灾,老宅受损,清理时,
这镜子所在的密室墙塌了一角。家父前去查看,当夜便高烧呓语,胡言乱语,
说镜中有人唤他名字。病好后,人就变了,沉默寡言,常对着空处自言自语,
有时又莫名惊恐。半年前,他…他投了后园的井。捞上来时,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从镜匣上剥落的漆皮。”小客厅里静默下来,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
阿福早已屏息退到门外。陈其澜沉吟片刻,缓缓道:“先生节哀。然,既知不祥,
